第一文学城

【贞心淫骨绿意简】(49

第一文学城 2026-01-08 03:09 出处:网络 作者:sharehersex编辑:@ybx8
作者:sharehersex 2025年8月24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字数:137843 字                 (49)
作者:sharehersex
2025年8月24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字数:137843 字

                (49)

  凝彤俏皮地眨眨眼:「那是自然的,婚书既签,我已经是他明媒正娶的十二
娘了。对了,他说宝珠生前总爱唤他夫君,……我以后也这么叫他了,他越看我
越觉得像宝珠呢!」

  「我觉得『老爷』没有『夫君』叫起来亲切。」凝彤从广袖中取出一枚玲珑
剔透的琊玉塞入我掌心:「夫君已经吩咐府中管事,会安排人灌醉风化大使。晚
上证婚之时,你趁机调换便是。」

  「今日早上,」我咳嗽一声,向她挤挤眼睛,「你夫君——」本能地用上一
种有点夸张的戏谑语调,「身上没有那龙涎香的味道,是不是没再吃断忧散?」

  「是的呢,今天他竟凭着毅力停掉了!我夫君说,是我让他重新有了生趣!」
凝彤眼睛一亮,仿佛与我达成了某种默契,在她提及「夫君」二字时,还像小时
候炫耀新头花似的扬扬下巴。

  「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和他有一个月的相处,起先不是男女之情,对他
的为人与生平印象极深,好感越来越深,到这几日,方有了想把元红给献给他的
羞人想法。」

  她极力扮出一副肃穆之色,拿捏着语调,就像戏台上为蓝颜动了春心的深闺
少妇。

  「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两日与他同衾共眠,我呀,是真爱上夫君了,决定认
真与他做一场夫妻,现在和你商议『襄缘仪』——」

  话音未落又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间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明媚少女,「按此
地风俗,你在婚上便是我的旧情人,仿若正夫在平婚燕尔之礼中的角色,『忘川
郎』!」

  「忘川郎」只是婚礼上才有的名称,正夫嫁妻与平夫时,或平夫受邀请参与
正夫的新婚嘉禧,都是这么一个令人伤感的名称:恰似立于忘川彼岸,眼睁睁看
着心上人与他人共赴巫山。那忘川水浊浪滔天,甚可怖畏,虽不得渡河相随,但
求莫忘旧日鸳盟。终有一日,伊人自会重返故人怀抱。

  她似乎看出我在强颜欢笑,垂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说道:「
他真是对我用心了……我对他的爱也很深!请你从今日开始,无论是嘴上还是心
里,都不许再叫我闺名了。这句话,是认真的。」

  气氛慢慢地冷了下来。

  「你身上是什么香?」我突然嗅到凝彤身上飘来一缕清冽幽香。这香气甚是
奇特,初闻似雪后寒梅,细品又带三分龙脑的凛冽,尾调竟隐约透出南海沉水香
独有的甘甜。

  「『天宝珠魄香』!这是我夫君和宝珠一起捯饬出来的,非常稀少,统共就
只有三小瓶,晚雪嫁给他的时候就还剩下最后小半瓶。今天已经用光最后一点香
液了!」

  让我既惊且妒的是老地主竟然发明了一种土香水:取腊月里第一场雪时采摘
的绿萼梅,与暹罗进贡的龙脑香、琼州沉水香一道,用西域传来的蒸馏之法,在
青瓷甑中反复蒸取花露。最后还要加入少许天山雪莲的蕊粉,才能成就这般既清
且艳的独特香气。据说光是为了收集原料,就费了老地主和宝珠整整一个冬天的
功夫。

  「前日你说是因为他像张寄涛,昨日又说,他未必对你有几分真心,你与他
好,也只是为了撩拨我,好教我放不下,今日总算肯说真话了,十二娘,你最爱
他哪一点?」

  我嗅着空气中幽幽的冷香,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夜之间,对老地主的称呼从「
陈老爷」便成「夫君」,龙脑的凛冽此刻竟像刀子般刺人。

  「人家之前不是害羞嘛,又怕你吃醋!女人心,海底针嘛!」她仰起那张明
媚的俏脸,唇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我爱他老而弥坚,春山可望,却又专横
任性!」

  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悸动,瞳仁中似有两团跳动的火苗,
「你与我之间的爱恋是溪水绕青石的缠绵,而他和我之间,是老野狼叼住小白兔
的后颈,是最纯粹的男人对女人的占有,霸道又令人沉溺!」

  凝彤的眸光涣散迷离,仿佛穿透了我的灵魂,朱唇轻启间露出贝齿,那抹羞
怯中掺杂着令人心惊的欲念,看得我神魂俱颤!

  「每当他那坏家伙在我娇嫩的花径外缘来回磨蹭时……我浑身上下都像被架
在烈焰上炙烤……蜜缝里酥麻得快要融化,内里似有千万只毒蚁在血肉里钻爬噬
咬……」

  她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隐秘的炫耀:「你知道吗,我夫君那宝物,可是
『龙艺六品』中最顶级的『螣蛇堕渊』,足有七寸五分长,五寸半的周长……」

  我耳中嗡鸣作响,再听不清后续字句。齐长风那根号称「烛龙照夜」的凶物,
已经让我自惭形秽了——这等堪比妖魔的尺寸,今夜就要顶进我最珍视的凝彤的
处子花宫。

  恍惚间又忆起初见陈老爷时,那袭月白纱裤下盘踞的狰狞轮廓:怒张的阳根
如蛰伏的虬龙,两颗浑圆的子孙袋沉甸甸悬着,活像灌满精元的紫铜铃铛。今夜
不知要喷射多少浓浆,只怕能把凝彤平坦的小腹都灌得微微隆起……

  如果我知道他有这样一根伟岸的阳物,还会穿越回来吗?

  ……还会的,为了救凝彤的命!

  凝彤突然捂住滚烫的芙蓉面,纤指间漏出的喘息甜得发腻,「昨夜被他抱在
怀里时,我竟像中了蛊似的,比跟你最极致动情的爱抚还要放浪十分……」

  字字句句如沾蜜的毒针扎进心口,我眼睁睁看着曾经清冷的玉人儿,从发梢
到足尖都浸透了情欲的艳光。这具我珍藏多年的玉体,很快就要被烙上另一个男
人深入骨髓的印记了!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跪在青石砖上,用嘴为他……你从未为我——」

  老坏种早上说的那话到现在仍然像一粒鞋中的石子,让我心里硌得难受。

  凝彤羞涩地垂下头:「按这里的风俗,新婚第一日,要跟他行『卯时奉君礼』,
所以夫君今早教了我一回,后来他用玉如意挑着我的下巴,坐在那儿,我就那样
仰着脸看他……有一种……想要向他臣服的冲动!」

  她惊心动魄的告白像细密的针,扎进我耳中。

  「夫君他……很懂得怎么让我疼。」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锁骨,那里有
一枚新鲜的淤痕,「他说我太娇气,要好好调教才行。」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如同梦呓般呢喃:「我就那样跪在青石砖上,膝盖
都跪得淤青发紫。可我觉得只有那样跪着,才是真心实意地向他臣服!」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襟,「一想到今夜我那里要被他的『螣蛇堕渊』
一次次进出,我浑身就像被雷劈中似的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杏眼此刻盈满水光,却燃
烧着近乎狂热的虔诚。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八年来,我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每次爱抚都
小心翼翼如捧珍宝。可此刻听着她描述被粗暴占有的快感,我的下身却可耻地硬
得发痛。

  鼻腔突然涌上一阵酸涩,某种粘稠的情绪在腹腔里翻搅。早上老地主讲述时
我毫无反应,此刻却因为想象他享用凝彤的画面而浑身战栗,裤裆被膨胀的下体
绷得很紧。

  「十娘给我梳妆时,」她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带着几分炫耀,「看见我眉
梢眼角的春意,还笑话我说『看来不用行同心解缘礼了』呢!」

  她握紧我的心,掌心里全是汗:「我清楚得很,我对你的爱不会减少,只是
突然又爱上了一个人,心里麻酥酥的,美得像是要飞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起潮红:「他教我用舌尖从下往上,像描摹笔锋
那样……」红唇微微分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先绕着那个圆头打转,再用
舌面抵着底下那条筋……」

  「你身上总是带着松木香,可夫君那里,」她蜷进我怀里,发烫的脸颊贴着
我的胸膛轻轻磨蹭,声音里带着羞怯的颤音,「那股味道又热又腥,我每次含住
顶端,都会被呛得眼泪直流……想听更刺激的吗?」她此时才感受到我的下体,
却残忍地扭了扭腰,向我嘻嘻一笑。

  我急切地点点头。

  「他射的时候,」她紧紧贴着我的下体,夹紧双腿,「我舌尖正抵着他龟头
底下那道棱,能清晰感觉到那个小孔在抽搐……」

  她的柔荑握住我的肉棍,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先是缩成一个小尖尖,然后
突然张开!」

  她湿润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又回到那个被灌满的时刻,「每喷涌一次就剧
烈跳动一下……像……」突然咬住下唇,羞耻地别过脸去,「像婴儿吮奶时的小
嘴……」

  「今天夜里,他这个小嘴就要抵住你的花心!」我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身上散发的清冽冷香,裹挟着另一个男人的味道,混合着情欲的余韵,如毒药
般侵蚀着我的理智。她的每一句描述都像钝刀割肉,偏偏又让我血脉偾张!

  她浑身一颤,耳尖红得滴血,慌乱地抓住我的前襟,却控制不住继续讲述的
冲动:「最要命的是他那物事喷射前的紧绷!」

  她手指突然发力,在我胸口拧出褶皱,「能感觉到里面的筋脉在突突跳动,
然后就是滚烫的……一股接一股……我下面突然流出好多!」

  「凝彤,不要说了!」我的声音近乎哀求,眼眶灼热发胀,这些露骨的描述
宛如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烙在我的心尖。

  更可耻的是,我的身体竟在这种折磨中背叛了自己——下身硬得发痛,裤裆
里黏腻的触感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发狠般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得
不成样子:「小妖精……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了!可还……可还留着一星半点
给我?」

  我甚至希望她撒着娇跟我说:我对你只有亲情!

  可是,话一出口便不是那个味了!最后残余的自尊竟让我在最后半句话中加
上了一丝诘问的味道。

  凝彤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慢慢地推开了我,向后退了半步,微微眯起眼睛,
目光陌生得令人心寒。

  良久,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我对你的情意,确实淡了。若不是他
年纪大了些,恐怕我早就遭受『神之禁断』的反噬了。」

  我很后悔说了这等煞风景的话,在极度恐慌之下,本能地先安抚她:「十二
娘,你遇见心仪之人,一时偏爱于他,也是再正常不过。」又强压下心头酸楚,
柔声道,「只要我对你的心意不变,你就不会被『神之禁断』所伤。」

  见她凝彤额前一缕青丝垂落,我下意识地伸手想为她拂开,她却微微偏头,
指尖轻巧地将发丝别至耳后,那优雅疏离的动作像在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又后
退半步,眼神陌生得令人心颤:「其实,我的心已全给了他,一点也不爱你了!」

  抬眸时绝望在眼底漫开,唇角却绽开一抹凄艳至极的笑:「你能不能……恨
我?」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借着『神之禁断』,让我心脉俱断?」

  我无比惊愕地望着她,只见她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唇角却
挂着近乎解脱般的微笑。

  她继续轻声说着,每个字都像凋零的花瓣般缓缓坠落:「等我死后……记得
把我的尸骨埋得深些,别污了这干净的人间!」

  我方才不过流露出些许情绪,怎会引得她生出这般决绝的念头?她的眼神空
洞得可怕,仿佛早已将自己视作这世间不该存在的污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绝情之语了,而是深深的自卑与厌世!

  「我是认真的!」她突然转身,素帕掩住半张脸,声音闷得像是浸透了泪水。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心障,走到她的身后,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将她纤细的身
躯严丝合缝地嵌入怀中,俯身贴近她的耳际,压低声音呢喃道:「李小彤——」

  世间青梅竹马总藏着玄妙的暗语——或许是某个无心的动作,或许是句旁人
听来平常的呼唤。就像此刻,当这三个字滑过唇齿,她倏然转身:「李翊旻!」
哽咽还未散尽,嘴角却已绽出三月桃蕊般的笑靥。

  那对名字的由来要追溯到去年的「云雨之夜」。我与凝彤同榻而眠,竟见相
同梦境:朦胧雾气中,两个总角孩童并肩立在炕头,唤我俩爹娘。男孩剑眉星目
活似我幼时模样,女孩腮凝新荔,随着笑意漾起与她娘亲如出一辙的梨涡。

  定是上天给的预兆,我只是奇怪这两孩子怎么看上去年岁相当,凝彤已经得
意地拍着自己的肚皮:「我这肚子会揣崽,他俩是双胎呗!儿子归你取名,女儿
得随我心意。」

  「你是不是为了小彤和翊旻才迁就我?」她忽然发问。我尚未作答,她已自
失一笑。凝彤和我一样,都是极爱孩子的。十三岁那年,因看不惯青云门当铺朝
奉娘子时时毒打幼子,她半夜翻墙偷人,用蜜饯果子哄那孩子认娘亲,还给人梳
了满头发辫。后来被朝奉娘子堵在门口骂了半天。

  「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放弃我!莫要当真,我刚才是故意逗你玩的呢!」
她摸摸我的头,又爱又怜地低声叹息道,我苦笑道:「你刚才那样子,差点将我
的魂都吓飞了!」

  她虽这样解释,不过我内心深处还是相当不安:我和她心连心,她不可能背
叛我们的感情,不知她为何竟说出这般决绝之话。

  凝彤拿帕子擦了一下我俩眼角和脸上的泪痕,突然又开心起来,用脚尖顽皮
地踩着我的影子:「相公,你瞧,我们俩的情份就像这影儿——有时高有时低,
但只要站在光明里,它便永远与我们相随。」

  生怕我受了委屈,她又凑近我脸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像往
常那样仔细端详我的脸:「又长出一颗粉刺!你有一点不完美,我都不喜欢。」

  我凝视着她完美无瑕的雪肌玉肤,却不知老地主那又肥又腻、油光满面的一
张老脸,她如何能激情地吻他!

  「我们一会儿要议一下襄缘仪,是不是?说起来,磨褐桀和金玉皇后足足差
了四十岁,你与你夫君年岁之差还没他俩大吧?」

  《新宋婚仪考》里记载:六百七十年前,武功已登神界的神武大帝平定南疆
后,得遇一生至爱金玉皇后,孊族女子,爱到忘乎所以,将她先嫁部落长老磨褐
桀,后嫁磨褐桀之子磨里岩。他为了磨炼自己心力,还创建了一套具有神性的婚
仪,名为「襄缘仪」。凝彤这次和我会面,应当是来议一下此事。

  凝彤知道我没参加过婚礼,便和我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司仪宣布喜礼开始
之后,夫君会先带我去洞房换上这香艳物事,然后下楼来拜天地,行百禧礼,之
后我们三人回洞房,饮合卺酒,又叫『合卺礼』此时夫君可以摘我元红,新婚嘉
禧的合卺礼上,妻子也可以与忘川郎重温鸳梦。……总之,此间事了,我三人才
出去行那襄缘仪。」

  言至此处,她眼波异样地瞟我一眼,香腮红透如灼:「你是不是觉得当正夫
很吃亏?」

  我想起子歆跟我共议婚制改革时说的一个数目,摇摇头笑道:「隆德十四年,
礼部在岭南省和解州三府做过调查,四十岁以上男子中,竟有十之七八孤身未娶,
其中做过平夫的也不足十一。天之道,本是损有余、补不足,现在却是反着来了,
你夫君的十二个娘子个个都纳数名农夫蓝颜,这一点,他做的确实不错。」

  我也是嘴贱,一时兴起,竟这样说:「我在县学时听同窗聊过,这新婚嘉禧
的合卺礼上,最惹人津津乐道的不是襄缘仪,而是众宾客猜度妻子是否允那旧日
平夫行『润身之礼』,毕竟重温鸳温、有始有终也合乎人情。有些新郎官死要颜
面,不愿再让平夫再染指妻子玉体,宾客便少了好大一番乐趣。多数讲究的新郎
官,还是知道该怎么做的。有忘川郎的婚典,贺喜之人往往格外踊跃。」

  「你与我大婚之时,愿意让平夫过一水吗?」凝彤凝视着我,表情似笑非笑,
「你是讲究之人吗?」

  「陈老爷可不是你平夫,你俩是新婚嘉禧吧?……再说,他也不可能专门为
此而去京都吧?」事关已身,我便推脱起来。

  这「过一水」是民间说法,在《礼记》等典籍中的正式名称叫「旧爱润身」,
新宋名曲《以德润身》便和此礼相关。

  《绿夫雅典》有载:新宋清化朝名臣林文贞公,年少清贫,聘妻马氏。马氏
先与渔夫张某成平婚燕尔,佳期既满,文贞公感其旧情深厚,遂于新婚嘉禧之夜,
虽无宾客临门,仍亲执忘川郎张某之手曰:「卿与荆布旧缘未了,当全此契。」
合卺礼毕,乃引张某与妻入帷中,自取焦尾古琴坐于廊下,抚《以德润身》之曲。

  是夜月华皎洁,万籁俱寂,忽有仙鹤数只自东海来,翩然栖止庭竹,倾耳若
有所悟,曲终方振翅而去。后文贞公高中状元,官拜礼部尚书,此「鹤听琴、德
润身」之事遂成千古佳话。后世因而谓新婚嘉禧合卺之夜,妻与旧平夫再续前缘
之举,为「润身之礼」。

  不过这一礼也是因人而异,凝彤说的不完整:一般要纳平夫为蓝颜的,洞房
花烛夜正夫便不会再让妻子与平夫交欢,否则行完合卺礼再出来见客,形迹难免
被人窥破,相公颜面何存?

  听我这般推脱,凝彤撇撇嘴:「我夫君对外声称『新婚嘉禧』,原本是为了
钓出杀害宝珠的凶手,没有玊石为证,他到底还算是平夫。」

  她这番话说得我心头如压了块浸水的棉絮,隐隐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凝彤似
乎察觉到什么,也改了口风,敛容正色,纤纤素手交叠于腰际,向我行了个端雅
至极的万福礼,「我夫君念在你还要为我陈氏一族筹谋大事,又说你是第一次当
忘川郎,怕你心力不济,我夫君的意思是襄缘仪只办一仪。」

  听她这样说辞,我不免有些压抑,半个时辰内,心情起起落落,难辨个中滋味,
凝彤凭着女性的直觉意识到我的消沉,细细端详我一会,突然叹了口气:「这一
关你总是要过的。念蕾、烟儿、姜尘她们几个的平婚燕尔,襄缘仪就算没有九仪
十仪,也不会少于三四仪的呢!」

  我默默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凝彤终是不忍,噗嗤一笑:「看你这脸色!」裙裾窸窣间已贴到我身前,将
柔荑轻按在我心口,感受着那如擂鼓般的跳动,「咚咚咚!比清明庙会的太平鼓
还急呢!不要怕,晚上婚礼中的襄缘仪只有一仪呢,最后再与你议。我们先把这
『同心解缘礼』弄完。」

  说起这襄缘仪,在民间婚俗中如老树盘根般代代相承。在京都之地,守着这
个老礼的中下层家庭也有不少。夏小楼有次和邵春风开玩笑,说他要是在新婚嘉
禧之前改了主意,想办平婚燕尔,他可以自荐为平夫,不过一定要办个十全十美
的襄缘仪。

  神武大帝当年亲制的这套婚仪以禔福语的神性来保障正夫大防与平夫大防:
在平婚燕尔期间,能助新妻与正夫暂寄旧情、逾矩必匡;新婚嘉禧之时,可令平
夫与新妇或一别两宽、或再续恋情。

  无论是北方的「襄缘十二仪」,还是东部的「襄缘十八仪」,或是闽西此地
的十五仪,都是「襄缘十仪」的变种。虽因「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之故未
能载入朝廷律法,却在民间婚俗中代代相传,与晏氏五契谱并称为「婚恋双璧」,
备受推崇。

  襄缘十仪的名目诡艳非常,共包括:「差池羽」、「断缘禊」、「骨血传」、
「彤管娈」、「鸾交颈」、「绿意髓」、「并蒂莲」、「合卺志」、「轮根动」、
「凤点头」。

  以前在县学,听夏小楼和邵春风聊天时提及其中的「合卺志」,便令我咋舌
不已:正夫需当众从鎏金托盘上选取八枚雕花玉签,每枚玉签上都刻着不同的行
房体位。

  正夫要么将这些玉签亲手递给平夫,恳求其在平婚佳期时代为尝试;要么交
给新妻,请她与平夫行房时避开这些姿势,为正夫保留。

  若选了后者,司仪便会高声问道:「新妻可愿成全正夫这片痴心?」此时满
堂宾客必然一起哄笑。新妻羞得连耳根都泛红,却要用最香艳的方式做出裁决—
—若是将一颗蜜渍龙眼以唇相渡喂给平夫,而只递给正夫一粒莲子,那便是婉拒,
反之则同意。

  此后再听别人聊及襄缘仪,我便避之唯恐不及。而今,这柄悬了多年的香艳
铡刀,终于要落在我颈上了。

  这时,凝彤将那团「醉春霄」包臀情丝轻袜递给了我。我捻起那团轻若烟雾
的黑色丝袜,上面的金鳞绣纹光彩斑斓,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似握着一块烧红的烙
铁,我心爱的恋人,第一次穿上这个,却是为了其他男子……

  「有你这『同心解缘礼』,咱俩的情分能淡了三分,我与夫君合体之时也不
至于三心二意,不能让他尽兴!」

  「这咒语真能让你我情份变淡?」这同心解缘礼便是闽西「襄缘十五仪」中
的一个。

  「此地的祝由师多少都有些本事,咒语能管上几个时辰,比不上襄缘仪中禔
福语的神性,馨香蜜月期间都有效。比如这『同心解缘礼』的咒语,只会让你在
今夜在我眼里变得很陌生。第二天便正常了。要不,咱们现在试试?我跟祝由师
学了七八遍,才生记下来。」

  我颔首应允,心中亦升起几分好奇:这咒语还真能将我变成怪物吗?

  拿起绸布和缎带开始包黑色包臀情丝长袜,同时默念着对凝彤的爱,她在一
边闭起眼睛,朱唇轻启,一串晦涩古老的咒文流淌而出。

  当我理顺同心结的流苏,将正要包扎好的「同心解缘礼」递入她掌心时,她
已经睁开眼睛,杏眸中的柔情蜜意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打量陌生人的疏离!

  她纤纤玉指迟疑地抬起,先是用指尖轻点我的眉骨:「这左眉毛……」

  她喃喃自语,「眉弓的弧度都不对了!」

  又触碰我的鼻梁,又摩挲过我的唇瓣:「怪哉!明明是一样的眉眼……」

  她无比困惑地研究着我的五官,「怎么瞧着你这般别扭?」

  我心头猛地揪紧,第一时间去看镜子,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此时蓦然
想起《玉牝归真诀》第三重境界所述——「记忆如珠串犹在,情丝已作陌路人」,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她又盯着我的左唇角,眼神中充满了惊疑,「绝对不对!分明是右唇角往上
翘的!」又踮着脚尖研究了一下我的头发,「还有,发旋也变了发向!」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的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把小锤,敲打
着我最脆弱的神经。

  她没再说话,闭目凝神,又猝然睁眼,眼光还是在看陌生人那般,最后围着
我转了一圈,裙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当真古怪之极!」

  她摇着头,眉间蹙起浅浅的川字。

  老地主会不会想永远地霸占凝彤,弄了什么邪术,不是几个时辰……而是永
远!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我看着她审视我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恐惧如
潮水漫过四肢百骸,呼吸变得艰涩:「十二娘,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啊!」

  「别动!」她突然命令道,闭上双眼,「你再说句话。」

  「凝彤……」我嗓音沙哑,「你一直是我的凝彤。」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她蓦然睁开眼睛,手指戳着我的右颊,「这是左是
右?快答!」

  「右!」

  「哈!」她一拍巴掌,大笑一声,眼中疏离尽褪,「我懂了!这祝由术把你
变成了『镜中人』!」

  「在我脑子里,你的左右调了一个个儿!难怪觉得你的脸突然特别别扭——」
一记指节弹在我额头,「瞧你吓得!连唇色都白了!」

  她忙掏出绢帕为我拭汗:「你原来左眉弓是弯的,右眉弓剑眉入鬓,右嘴角
往上翘,现在反了个个,让你显得有点阴阳怪气的,不似以前那么单纯的少年!」

  她先是双臂交叠环抱胸前,随后又偏着头,支起右臂,用右手轻轻抵着下巴,
那姿态仿佛在细细体察自己心湖中泛起的每一丝微澜:「说来也怪,我心里对你
确实生出几分生疏之感——就像是阔别两三载后再度重逢,那些炽热的情思被时
光冷却,反倒多了几分拘谨。」

  「凝彤,趁着你们还未行大礼——」我凝视着她熟悉的眉眼,声音轻柔得如
同三月春风,「你最后再唤我一声『相公』可好?就像从前那样。」

  在这看似怀念与调侃的语调之下,掩藏着的是一颗阴郁沉重的心。虽然我始
终坚信,我们八载相守的情分,绝非一根伟岸阳物就能轻易碾作齑粉。

  凝彤突然倾身向前,纤指攥住我的衣襟,朱唇带着几分迟疑贴上我的双唇,
呼吸间带着微微的颤抖,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齿列。

  在四片唇瓣若即若离的触碰间,她睁大眼睛,瞳孔中映着我的倒影,神情还
是困惑——就像在亲吻一个陌生人。

  我清楚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睫毛急促地扇动了两下,像是要挥散什
么可怕的念头,下一秒她突然紧紧闭上眼睛,温软的舌尖带着焦灼的意味闯入我
口中,急切地探索每一处熟悉的轮廓。

  她吮吸着我的唇,手指死死揪住我的衣袍,仿佛要通过唇齿间的缠绵来确认
什么。我尝到她舌尖淡淡的甜腥,感受到她紊乱的鼻息扑在我脸上——她在用最
原始的方式验证,这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男人,是否还是她深爱的那个青梅竹马。

  她的亲吻渐渐从激情转为缠绵,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柔软下来,当我们的舌尖
终于如往日般默契地交缠时,她仍然紧闭着眼睛,可颤抖的睫毛已经出卖了她—
—这个倔强的姑娘,正在用最亲密的方式,战胜了祝由术带给她的陌生感。

  分开之后,她擦着双唇,低声问我:「我这舌头早上舔过夫君又腥又膻的龟
头,嘴里全是他射来的浓精,现在与你接吻,刺激吗?还想再要不?」

  我失控般想要再度索吻,她却笑着用额头抵住我的下巴:「你还是你!亲吻
的方式也一样,性情也一样!你这个小绿奴便是这般反应……」

  她这时方才贴着我的耳边娇滴滴唤了我一声:「相——公!」

  凝彤撒娇时总爱用上鼻音,娇软得让人心尖发痒。初见她的男子,无不为她
的绝色倾倒,再一接触,更会沉溺于她的天真娇憨。若是他真能让凝彤练出凤引
二啼,寻常男子哪还抵挡得住她的诱惑?

  我眼角蓦然一酸,她的指尖与我的交缠在一起,像两株依偎的藤蔓:「我以
前也被你送上过很多次高潮呢,每次不都是这样叫你?……就这么稍微生份一点,
让你眼圈都红了好几次了!」

  她侧耳听听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现在之我,既非过去之我,也非将来之
我——且记着此话!」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儿——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含
苞待放的玉兰,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揽入怀中,却又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
屏障。

  因为她说到这「同心解缘礼」的咒文将我的脸在她脑中做了一个左右对掉,
我这才注意到,凝彤的脸形是非常对称型的,脸部皮肤紧密,饱满的骨相,没有
一丝多余的肉,小巧的琼鼻精致得恰到好处,下巴线条收敛得含蓄而优雅,使得
鹅蛋脸显得线条非常流畅,配合那微微下垂的嘴角,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紧凑
的五官排布,在标准的黄金比例间,又跳脱出几分古灵精怪的甜美。

  「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的心一下子就融化开了!我不该爱上别人的,是不
是?」她垂下了头,再仰起那张完美无瑕的明净俏脸时,唇角无比亲切的笑意让
我却生不出半点责怪。

  「咱们不是早就说了吗,你和冀师姐的元红……」

  这时书房门口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凝彤打断了我的话,抱着我的胳膊:「来,
看看我的新房!」

  新房中正在忙碌的丫环婆子看到我们只是嬉笑。她向下人们挥了挥手,让她
们出去避一下。

  在十二面春宫镜的反射下,午后的阳光映得满室光明。她指向正中央那张六
尺宽的拔步床:「你看,这便是夜明绡羞垫床……」

  床内侧整整齐齐的是两条崭新的锦被。

  「这被面可真漂亮!」我的指尖抚过锦被上粼粼的金线,孔雀羽线在暮色中
泛着喜庆的光泽。那尾鲤鱼绣得活灵活现,正巧游弋在心口位置,鱼鳃一张一合
仿佛在啃噬什么。

  「你很喜欢这床被子吗?」凝彤幽幽地问道,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下,眼睑半
垂着泄出星点笑意。

  她的异样语气让我的小心脏砰砰跳得很慌。我知道那两条锦被意味着什么,
本能地回避自己去做更丰富的联想。

  她让我摘下鎏金点翠凤冠,习惯性地斜靠在我怀里,又自觉不妥,将屁股挪
开了一点,拘谨地端坐着:「你看,这是宝珠大婚的时候戴的鎏金点翠凤冠,这
颗便是传说中的『海墟龙睛』宝珠,价值千金!」

  这是我才注意到:这冠额正中那枚血珀雕的牡丹花花蕊里,还真有一颗「海
墟龙睛」宝珠!

  这珠子约莫鹌鹑蛋大小,在殷红如血的琥珀映衬下流转着幽光。与我母亲「
青鸾衔珠七宝车」上那颗堪比鹅卵的龙睛主珠相比,简直如同沧海一粟。母亲车
辇上那颗宝珠光华夺目,白日里都能映出三尺霞光,而眼前这颗……

  我不由凑近细观,只见这小小珠子里确实缠绕着一缕游丝般的异光,宛若被
困在琉璃盏中的一缕晨曦,时明时灭。

  这顶鎏金点翠凤冠以精铜为胎,通体鎏赤金,冠底錾刻缠枝牡丹纹,花心嵌
拇指大的南洋珍珠,花瓣间隙填烧蓝点翠——取的是翠鸟颈间最鲜亮的羽片,用
鱼胶层层粘出渐变霞光。

  冠顶立着五只鎏金凤凰,凤身以累丝工艺盘绕而成,翅羽展开如云,每片羽
梢缀着米粒大的蓝宝石,凤喙各衔一只大东珠,冠两侧垂下点翠掩鬓,鬓角各悬
三枚金铃,铃身镂空雕着卍字纹,内嵌银丸,行动时清响如泉。

  凝彤或许并不知晓,那冠上缀着的大东珠已是逾制,而牡丹花花蕊中间这颗
「海墟龙睛」宝珠,一旦被举报查办,按律要全家流放。即便是嫣儿也不能佩戴
此物。《新宋礼制》有规定,只有亲王王妃、郡主、皇贵妃才有资格用异宝。

  凝彤说她穿上宝珠的嫁衣、戴上这鎏金点翠凤冠之后,老地主的娘子们都觉
得像是宝珠复生,皆抹起眼泪。

  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张床。床榻四角各嵌有一对精巧的鎏金握环,环身雕
刻着缠绵花卉纹饰,触手温润光滑,恰好适合女子纤手紧握。握环下连着柔韧的
丝绦,可调节长短,方便女子在不同体位时借力支撑,或悬空摇曳,或俯仰迎合,
增添无穷旖旎。

  床柱顶部还悬挂着一副乌木雕花的「鸳鸯戏水架」,架身轻巧可拆,横梁上
刻有细腻的春意图案,女子可倚靠其上,或攀握横梁,变换各种亲密姿态,架下
还垂有柔软的锦缎带,方便缠绕腰肢或腕足,助其稳住身形,尽享缠绵。

  床底还有一个暗藏的机关——轻轻踩动踏板,床帐便会自动垂下,同时从床
顶垂下十二条红绸,既可以用来束缚女子,绸带上绣着各种闺阁密戏的图解,也
可供夫妻二人共赏。

  「夫君说要与我试遍《春宵二十四式》呢!」她突然开口,很突兀地说了一
句。

  「毕竟你们是夫妻……」

  我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酸话了,刚才凝彤的表现着实吓
住了我,她眼光中当真满是绝望,不似耍小性子,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今夜,我便要与他有枕席之欢,明夜还要和他试那木马,还要手握床头的
扣环,双腿环在他的腰间……他还会用十二条红绸把我捆得动弹不得,等我花径
奇痒难耐时,只能任他的巨屌抽插,美到大腿痉挛,小便失禁,一边哭泣一边泄
身子……这些,都是人伦正理!」

  凝彤的话让我脑子一热,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她推倒在床上,一只手粗暴
地探进她的金泥百褶云光裙内。

  她死死按住我的手腕,板起面孔,一副娇嗔薄怒的模样:「忘川郎休得放肆!
新宋女儿最重礼,他即便不是我正夫头子,在你来的头一夜,我们三人循的也是
平夫规矩!正夫大防怎能不守?」

  「我们虽是江湖儿女,之前与你热恋,任你如何亲昵都作罢。可如今婚书墨
迹未干,莫说佳期长短,便是朝露姻缘,我既应了这门亲事,便该对夫君持贞守
敬——」眼角倏地泛起薄红,「你……你总该给我留三分体面。」

  「我方正与你说这些,便是想提醒你《夫道》中的那句话:『敛旧日缱绻,
以礼待友妻;偶闻锦帐春声,须作人伦正理』。」

  「是,平婚佳期当是友妻之礼。」我苦笑一声。

  她得意地向我一扬下巴:「哼,我夫君就是有权随便摆弄我的身子,想在我
体内出几次就几次,我也乐意只被他一人淫玩取乐,滚烫的阳精射得我欲仙欲死,
这全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闺房乐事,与你完全无关!」

  「可是……你夫君最爱夺人所爱,万一你们夫妻淫乐之时,他想好好羞辱我
一番,比如让我当下人,进来给你……」

  我声音颤抖着,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凝彤高耸的胸部移向她圆润丰满的臀部和
修长笔挺的大腿。

  「住口!」她轻叱一声,雪腮飞红,注意到我下面的勃起,轻轻打了它一巴
掌,半真半假地数落着我,「瞧你这般小绿奴的出息,倒像是巴不得被他羞辱似
的!」

  「你夫君的『螣蛇堕渊』,……是不是比我大很多?」我内心在极度煎熬之
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间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哼,你的就是比不
上人家的嘛!」

  我听了更是上头,又要去摸她的胸,她冷下脸来:「我已经是人家的娘子了,
你这般不尊重我,是不是因别人说我举止『轻佻』?」

  我心里蓦然一惊,抽回了手,低声说道:「对不起,十二娘!」

  在新宋,良家可以去做「风月供奉」,是公义善举;可以有多个蓝颜,相公
允许便是风月佳话。而若是被指「轻佻」,却是不守贞敬之道、暗伤闺誉之德、
难持淑媛之节的贬斥。

  记忆之弦轻微拨动了一下:似乎确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过「轻佻」这二字,凝
彤当时也在场。

  她别过脸,语速急切,「现在开始,非到我与他和离,你我再无男女私情,
你再无权碰我,唯有此,你心中才能少受嫉妒煎熬!方才我不该吻你的,我只是
害怕——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强笑一下:「你的『忘川郎』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你!」醋意翻腾之下,还
是忍不住提了一嘴,「不过,你与你夫君都应过我的,让我进你身子一回……」

  这仿佛成了我最后一丝执念,心里却更清楚,这般祈求的姿态何其卑微可笑。

  凝彤流睇含羞地推了我一下:「你方才提的今夜能不能进我身子一次,闽西
此地的襄缘十五仪中便有这样一个婚仪,叫『残欢借』。忘川郎,如今我这身子
已经是我夫君的了,我做不得主,合卺礼时你当面求他吧!」

  说到这里,她红着脸瞪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即便我夫君可怜你,让你
进我身子一次,也绝不可以射的!败了他的兴,我会和你拼命的!」

  我无比愕然地看她一眼,她这话说得极为古怪:败了他的兴,她就要跟我拼
命?!

  这句话与男女之间的深爱迥然不同,即便是为了修炼凤引之啼也不至于吧!

  今日凝彤的表现异有平日,让我多了一些小心。

  「不会连我抽动几次,都要听他的吧?」我强笑道。

  没想到她竟说:「抽动当然是不行的!更也不能进到最里头,就是让你沾一
下我俩的爱液,自己用手——」

  凝彤突然失声,须臾之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纤指微颤着从袖中抽出绣着
青竹纹的帕子,轻轻按在泛红的鼻尖上。

  我看着她的帕子有些眼熟:七师叔用的便是这青竹纹刺绣的帕子。

  我在文书院时,常见他披着衫子翻阅密档,每当咳嗽发作,他总会先闷哼一
声,才匆忙从怀中掏帕子,那帕子往往刚沾上唇就洇开暗红,看得人揪心。

  「咦,这帕子你是在哪里买的?挺好看的!」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

  「是七师婶送给我的。对了,我还有几个事要提醒你。」

                (50)

  凝彤收敛了方才的娇态,纤纤素手撑着床沿直起身来,端正了神色,那双含
着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我,朱唇轻启:「一是今夜的婚礼上,你要用自谦之称,
我夫君年纪比你大,你可自称『小人'.忘川郎闹洞房,各家尺度不一样,你要卷
喜舌』,还要为我施展三阳截情指,所以,我和他那个时,全程你都可旁观呢!
可我夫君最爱夺人所爱之时的那种痛快,若是你在我们云雨之时跪在一边,他必
是很开心。」

  她双颊飞起两朵红云,吐出半截丁香小舌做了个鬼脸,见我神色黯然,连忙
抿紧朱唇,可促狭的笑意还是从她微翘的眼尾漏了出来。

  「二是闹洞房之前要有祝由师给你用锁阳针,南海鲛人泪凝成的冰晶制成,
细若牛毛,插在你后腰肾俞穴便化成一股凉气,也能如常勃起,只是不能先射出
来,败了我们的兴。等同房之后,你只需喝一口当归返阳酒便能解开了。」

  「三是你在这里终究是客,我到底与他签了婚书,拜了天地,今夜把身子给
了他,必想着如何成为宝珠的替身,让他完全地爱上我,这样方能早日练出凤引
之啼!此后我俩再单独相处,请你尊重我!」

  「四是若你今夜表现恭顺,令我夫君尽兴,他或可开恩,许你与我在这张承
载了我与他初次欢好的锦被中,温存半个时辰。切记不可破我贞操,这是底线!」

  她声音渐低,颊畔红晕更盛,「这也是他最为痴迷的玩法之一,名为『旧欢
如梦』想象一下,他的娘子与昔日恋人,在他昨夜刚刚尽兴享用的被褥之间,肌
肤相贴,耳鬓厮磨,呼吸间尽是我和他一起留下的气息,却只能恪守界限,触碰
而不得深入……这其中的酸涩与煎熬,最是令他得意快慰。」

  「届时……你需得跪下来央求于他。」

  「十二娘,小人晓得了!」我别扭地说了一句。

  两人一时无言,听着外面嘈杂人声,这屋子的安静倒有些突兀,我想起昨夜
的梦,便随口问了她一句:「凤引三啼之后是什么?我还真不太懂这些。」

  「这是女儿家的闺房之私,你不懂不是很正常吗?」凝彤唇角勾起一丝轻盈
的笑意。

  「四啼是暗香盈体,修得此境者,通体生香,其味三分清冽似雪中寒梅初绽,
五分甜润如蜜酿牡丹晨露,更兼二分撩人麝韵暗藏。最妙的是行房之时,还未插
入时若青柠薄荷,处子一般的清新幽微,高潮时似熟透蜜桃醉人,云收雨散后又
带着雨后白玉兰的余韵!」

  我听得瞠目结舌,同时也无比神往!

  「我是一定要修到这一层的!忘川郎,我夫君可是『螣蛇堕渊』,又有风月
手段,你让我和他好好相爱一场,好不好?」

  「五啼又叫『魂销魄荡』,身子格外敏感,和蓝颜行欢,高潮余韵可以持续
一整天,对我们女儿家来说,一次欢好或许不过个把时辰,可若能得五啼之境,
那销魂蚀骨的巅峰快意可以沿续一整日。」

  「后面还有三啼呢?」

  「算错了,还有四啼!」凝彤笑了起来,给我详细地讲解了一番:六啼是眼
波似电,修得此境者,一双电眼,眼波流转间自生万种风情。嗔时如嗔还喜,爱
时瞳仁漾漪,春水溶溶,似要将人魂儿都化在里头。最妙是云雨之际,眸光潋滟
生辉——时而媚眼如丝,勾魂摄魄;时而泪光盈盈,我见犹怜。床笫之间,一个
眼风胜过千般手段,直教人魂儿都酥了半边!

  这个境界一样无比美妙!

  这时我才理解凝彤的执念: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身上有异香、有电眼!怪道
她对老地主付出这么深的爱意。

  「七啼是——」凝彤刚要说,我忙插嘴:「我知道,七啼是贞淫相济,王小
安说他就曾经调教出……要么,你将来与他同房几次?」我向她挤挤眼。

  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才说这话,稍后方想明白缘由,竟羞惭得不能面对自
己:她一口一个「夫君」得叫着老地主,那种眷恋亲密,让我潜意识里有了很深
的不安,竟然想借着另一男子来转移一下她对老地主的感情,说来实在可悲!

  「他根本就是在吹牛!我夫君最多只能调教到凤引六啼。再往上,便只能由
『天选之男』在行房时向女子口中度入一枚『凤鷟种子』才可达成,与寻常男子
一千次也修炼不出来的!」

  凝彤突然又打了一个喷嚏,我怔怔地盯着她掏出的帕子,仿佛有冰冷的蛛丝
顺着脊梁缓缓爬下,内心有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强烈不安!

  凝彤继续介绍:七啼之境,最是玄妙难言。此乃「贞淫相济」之道,能使女
子「贞心」与「淫骨」分数渐趋相近。行房之时,快感如钱塘潮涌,一波未平一
波又起,层层叠叠,直教人魂飞魄散。

  更妙的是,此境能重塑女子气质,三分端庄里透着七分风流,白日里,是举
止得体的千金小姐、闺阁贵妇,待人接物温婉守礼,连执帕的指尖都透着矜持。

  待到红烛高照、罗帷低垂之时,骨子里已酥软如绵,偏还要端着三分矜持,
倒比直白的邀欢更让人欲罢不能。

  纵使在男子身下欲念丛生、放浪形骸,眉宇间总还藏着一丝欲拒还迎的羞意,
反而更激发男子野性。

  云雨初歇,她眼角眉梢春意未消,满是浪迹的亵衣羞掩犹带红潮的肌肤,纤
指轻拢散乱的鬓发,可神色已然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庄——这情景往往最能引得
男子再度化身饿狼,将她新整的衣带又一一扯落,在锦衾绣褥间再演一场颠鸾倒
凤的好戏。

  八啼之境,乃阴阳和合之极致,古称「十方来朝凤巢稳」。臻至此境者,纵
与十名男子同赴巫山,亦能固守本元不损。其玄妙在于,阳精入体后自会循任督
二脉流转,化为滋养元阴的玉液琼浆。

  行房之际,每承一轮抽插,面颊便添三分桃色;每纳一份元阳,肌肤更显水
润光泽。即便彻夜承欢,被多名男子轮上一整夜,也没有丝毫倦意,晨起对镜梳
妆时,但见眸含春水,唇若涂朱,反比寻常更添艳色。

  九啼叫玉颜天成,此乃脱胎换骨之变!

  脸形轮廓依旧,而五官日渐精致,如工笔细描。面部雀斑不知不觉间悄然消
融,如同晨露遇朝阳般无迹可寻。

  原本略显模糊的唇线渐渐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如名家工笔细细描摹。

  琼鼻线条愈发挺拔秀气,鼻尖的一点弧度恰到好处。

  双眸愈发清透,眼波流转时,如含星子,顾盼生辉。

  双肩线条愈发流畅,纤薄而不露骨,肌肤如玉,莹润生光;颈背曲线渐如天
鹅,颈线修长,脊骨隐现而不突兀,肌肤细腻如新雪初覆。

  骨肉匀停,既不过分丰腴,亦不显嶙峋,每一寸皆似精心权衡;这般变化非
是浓妆艳抹所能及,而是时光之手慢慢对其骨相进行极致的改造。犹如美玉经能
工巧匠之手,将所有细微瑕疵一一修整,终成浑然天成的绝色姿容。

  「老天!竟还有、还有这样的神通?!」我舌桥不下,这凤引之啼实在玄妙
无比,若是老地主真能用螣蛇堕渊这等大凶之器为凝彤调教出来,似乎也不算太
亏,只怕时间不够充裕。

  我又再三端详凝彤完美无瑕、宛若精瓷琢玉的仙姿佚貌:「你的五官已经相
当精致了,还能再美?!」

  「当然了!」凝彤瞪了我一眼,从袖间掏出随身携带的鎏金小铜镜,指尖点
着自己的鼻翼,「你看我这鼻翼,是不是太宽了?显得整张脸都笨笨的。」

  她手指下滑,掐着下巴尖左右转动,「这下巴也不够精致,下颌线有些过于
饱满了,若是能再尖一分,就衬得起这鹅蛋脸了。」说着又侧过脸,指着左腮处,
「瞧见没有?这三粒小雀斑,每次上妆都要多费些胭脂遮掩。」

  她突然烦躁地皱眉,指尖划过两侧眉骨,「最恼人的是这眉毛!」

  她凑近镜子,几乎要贴上镜面,「右边眉尾天生就缺了一截,左边又太淡,
画眉时总要费尽心思才能对称。偏生眉形也不够流畅,中间这段总有些参差不齐
……」

  「只是哪里能遇到这样的天选之男呢?行房时度入一枚『凤鷟种子』?这种
修炼法子真是闻所未闻!」

  「说不定你就是那『天选之男』呢!」她亲了我一口,又凑近我耳边,「我
这次办差,邂逅天山派的大师姐,她告诉我,这世上有一门风月秘术叫作『鸾凤
和鸣诀』,也是这般玄妙——女子在高潮时将一颗『情爱种子』度入男子口中,
便能修得此术!丐帮洪帮主的爱妻林欢儿便精通这门法诀!将来我告诉你它有何
妙处。」

  她说着,鼻尖俏皮地皱了皱,粉舌轻巧地掠过唇角:「那位林女侠可是十五
年前的武林第一美人,如今青春永驻,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她促狭地眨眨眼,
「要不要我大师姐去帮你牵个线?她与林欢儿是闺阁密友!」

  我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呛出泪来:「我?和林欢儿?」抹了抹眼角,「你不
会不知道洪三指有多善妒吧?!」

  十月初一那日,面圣之后我便回到了京都御苑南三条的宅院。正好师父那几
日在宫中当值,听闻我回京面圣的消息,当夜便赶来我家中,师徒二人促膝长谈
至三更时分。

  我当时想起隆德皇帝说洪三指之事的表情,总觉得有点气急败坏,一时好奇,
便问师父:「那洪老前辈究竟是如何倚老卖老,与萧掌门闹翻脸的?」

  「哪里是倚老卖老,圣上只是觉得太不堪,为他遮掩一下——圣上后来御笔
亲封他为『新宋第一妒夫』!」师父一脸鄙夷,「你将来娶了烟儿,可千万莫学
他这样的性情!烟儿的情郎叫宋雍是吧,你要对他俩要包容大度一些!」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和烟儿单独相处过半天上了,就挂了个虚名,只
好苦笑一声,不便多解释。

  「萧掌门修成刺破虚空神技,破壁而出,才知道爱妻刘小小已经香消玉殒,
成日价萎靡不振,心神恍惚,圣上怕他哀伤过毁,也想让他用那神技为新宋效力,
先后派了几个说客,包括你岳丈岳大侠,都没有说动他。我便出了一个馊主意…
…」

  师父抿了口茶,又长叹一声:「也不算馊主意:萧默笙是林欢儿的平夫。她
在平婚燕尔之前让元阳上人摘了红丸,萧掌门也未嫌弃过她。我想,若是林女侠
能招萧掌门作蓝颜,慰其鳏居之苦,或可以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结果——」

  他一拍书案,无比懊悔!

  「洪三指这厮表面装得大度,当着圣上的面跟我表态,说乐意让他二人重续
鸳梦,结果呢?萧掌门与林欢儿只欢爱一夜,这醋坛子就发作了!」

  「他是如何发作林女侠的?」我好奇问道。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林欢儿发作!」

  师父一脸鄙夷,捻着胡须连连摇头,「他次日卯时便去敲门!要去祭拜刘小
小,萧掌门只以为他是醋意发作,不想让他们清晨再次交欢,也没想到别的。谁
曾想洪三指竟在刘小小墓前说怪话,说什么——『义妹,你死得冤啊,不过就是
和别人平婚期长了点,又有过私嫁,便遭人嫌弃,假借练功闭关,生生冷落你五
年,把如花美眷熬成荒冢枯骨』。」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洪三指这哪里是祭拜啊,这不是跑到亡妻坟前去戳人心
窝子!

  师父摇头一声长叹:「萧默笙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当时便回说,『早知你
心胸狭隘赛过针眼,既没这心胸,何必惺惺作态,带着爱妻上华山?我还告诉你,
洪瘸子,欢儿昨夜被我送上高潮之后亲口说,跟我一夜燕好,赛过与你十年!我
们床铺之下是鹿淫白斑草,她自己还吃了一粒玄圃宝穴丹,我在她体内出了六次,
昨夜应当蓝田种玉——』」

  萧掌门话音未落,嫉妒到丧失理智的洪三指便悍然发动偷袭,用的还不是一
般的招数,而是降龙十八掌中的「损则有孚」!

  萧默笙差点吃了大亏。若非他反应奇快,林女侠又用打狗棒法拦了洪三指一
下,怕是要当场毙命!

  很多人以为「亢龙有悔」最厉害,其实这一招虽刚猛无匹,终究留了三分余
地,「损则有孚」才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绝命杀招——此式看似掌力稍敛,实则暗
藏螺旋内劲,掌心含而不吐,待触及敌身时骤然爆发。内力如毒龙钻心般螺旋透
入,先损经脉后夺心脉,中者外表看似只留淡淡掌印,五脏却已被绞得粉碎。

  传闻丐帮用「损则有孚」这一招是有约定的,非得是枭獍国贼!

  大宗师级别的过招都是点头为止,萧默笙一看他上来就用这种夺命之招,而
且完全不留后手的以命相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使出刚悟出来的「刺
破虚空」空间神技,连着三记断空掌打得他呕血三升,又多亏林欢儿一招「天下
无狗」,才护住洪三指的性命。

  萧默笙当即便点了洪三指周身要穴,林欢儿怕他继续伤害洪三指,主动拿身
子赔罪,让萧掌门出气,二人在野外当着洪三指的面交合了多半日,林欢儿一度
爽到人事不省,萧默笙这才放过洪三指!

  华山派掌门与丐帮帮主因争风吃醋撕破脸皮,新宋武林最撑门面的两大绝学
竟在此等荒唐情形下对决,胜者还对败者施以惨无人道的人格羞辱,圣上闻讯震
怒,当即下旨严令所有知情人封口,不得外传。

  「好好一番谋划全被他耽误了!圣上原话说,洪三指这厮『生得不伦不类,
内心既自卑又狂妄,半辈子他就只操心一件事:林欢儿会不会移情别恋!』这般
行事哪里像豪气干云、磊落洒脱的丐帮帮主,怨不得圣上骂他!」

  师父当时还感慨:「想那林欢儿,当年可是武林绝色榜第一名,自从嫁给洪
三指之后,被他连哄带骗,到玉贞清心观接了骊山老母的『并蒂锁心咒』,洪三
指武功又强,下手又黑,一般年轻英俊的武林少侠见到仙子一般的林欢儿就跟见
了鬼一样,均躲得远远的,弄得她有苦说不出!直到『阴阳寮』那档子事儿之后,
圣上这才消了点气,说是活该报应,还说从此不再见此人!」

  我奇怪师父提及「阴阳寮」时的语气,便好奇地问了一嘴。师父一脸尴尬,
让我再不要打听此事,也不许乱说,这阴阳寮以采阴补阳之术残害了不少江湖女
侠,怕是有什么隐情,说出来有损林女侠的清名。

  我把这桩轶事细细说与凝彤听,只是刻意隐去了阴阳寮那段:「你总笑我善
妒,可比起这位『新宋第一妒夫』,我这点醋劲儿怕是连给他当小厮都不配!」

  「天爷!」凝彤惊得手中绣帕都掉了,檀口微张的模样活像条搁浅的锦鲤,
「自己吃醋忍忍就罢了,哪有跑到人家亡妻坟前说这等诛心话的?这不是往人伤
口上撒砒霜么!听说圣上最好绿意,他这种妒夫当然不招圣上待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不自然地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绕着耳后一缕青丝,
发梢在指尖缠了又松:「也不怪洪前辈这么善妒,听说接了『并蒂锁心咒』必然
有这后果。女子对相公之外的男子一般再难动心,相公也会变得奇妒无比。他们
夫妇这般……」她突然抿嘴一笑,颊边泛起两朵红云,伸手戳了戳我胸口,「是
不是也蛮有意思的?你想不想将来与我也玩这样的捉迷藏游戏?」

  我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早就听人说过,这骊山老母不是什么好货色,她年轻时曾打着「贞洁大仙」
的名义在东都发财,后来却被东都男子咬牙切齿地称为「贞劫大仙」。

  这「并蒂锁心咒」确实灵验非常,能使妻子对丈夫之外的男子避如蛇蝎。可
若妻子当真遇着倾心爱慕之人,咒语反噬起来便如天雷勾动地火,轻则私奔改嫁,
重则珠胎暗结!

  而相公接咒后就惨了,见妻子与旁人谈笑便如坐针毡,嗅到一丝陌生熏香便
辗转难眠,终日疑神疑鬼,生生将自己熬成个妒中恶鬼!

  听说不少接此咒的相公在撞见妻子红杏出墙后,有的悬梁自尽,有的落发为
僧,更有甚者挥刀自宫,还有闹上公堂的。可那骊山老母的契书写得滴水不漏,
想要讨回银钱,简直难于登天!

  凝彤又凑近我,神秘兮兮地说道,「相公,明日我告诉你一则洪三指夫妇的
秘闻,绝对惊掉你下巴,在江湖之上也鲜为人知——」

  明日——我竟有些不敢面对了,明天我还是我,她已不再是少女,而要被另
一个男人变成妇人了。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冷不丁地扎进心窝里。

  「你方才提起野合——我倒是想起一个的八卦,憋了半年多了,终于可以一
吐为快了!」

  我微微一笑:凝彤和我打小便是最好的话伴,两人之间从没有半点藏掖。

  「我外出办差前一日,在癸院最东头的『栖霞洞』附近撞见七师婶,软绵绵
倚着青苔石壁小憩,杏色罗裙中间湿漉漉一片,紧贴着玉腿,待到午膳时分,还
需七师叔搀扶着去膳堂,连块豆腐都夹不稳当哩。」

  「他们夫妇竟有这般闺房之乐?!」我惊得瞪圆了眼睛,着实难以置信。两
口子在青云门里搞这个,也太有雅兴了!

  七师叔原是武当派弟子。那年与十一司联手破获震惊朝野的「青鸾案」后,
归途遭辽国高手截杀。传闻那号称暗影门第一的「寒鸦」仅用七掌便震断他全身
经脉,更将阴寒掌力打入肺腑。十一司验伤文书上朱笔批着「气海尽毁,少阳脉
断」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为平息武当派怒火,十一司将他身世查了个底朝天,最终安置在青云门,领
个从七品翊麾校尉的虚衔,派去管文书院的闲差。他常去四师叔处疗伤,我不去
县学那阵子,日日泡在文书院,看倦了便与他闲谈。此人虽武功尽失,却是绝顶
聪明。

  「呆子!」凝彤捏了一下我的掌心,「谁会与自家相公野合?!」

  「那她是与?」我心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是烟儿那平夫,姓宋的啦!」凝彤双颊绯红,瞟了我一眼,「就在假山后
的石洞里……我瞅见的时候,那姓宋的还依依不舍地搂着她亲了会嘴,七师叔就
在边上一脸苦相地看着他们!」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宋雍和七师婶?怎么可能?!

  一时两人无语,在静默中我只觉得周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
怕惊扰了这最后的时光。而凝彤却惬意地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嫁衣上的
流苏打转,目光漫无焦点地在屋内游移,最终落在那具红木雕花马鞍上。鞍边那
支温润如玉的「角先生」正泛着莹润水光,不知浸润过多少闺阁蜜露,在阳光下
折射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光泽。

  凝彤又一拍脑门:「对了,我差点忘了要紧事,我夫君让我带话,刺杀那档
子事不必你费心了,有一桩天大的忙要咱们相助。若是成了,你可就是他家的大
恩人了!」

  我点点头:不用我来行刺也罢,为云青铜之事留下这个案底,总归不好。

  凝彤眯起杏眼,狐疑地盯着我:「到底是什么大忙?我跟他不是玊石证婚,
只是为了凤引之啼,是假凤虚凰,到底要与你做一世夫妻的,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小事一桩,宝珠的冤案。现在县里头不授理,我有些门路能让皇城司帮他。」
我支吾着搪塞她。

  「原来是宝珠的事啊——」她喃喃自语,眼神渐渐飘远,「昨夜他叫我宝珠,
向我倾诉心中思念,竟把我当成了他爱妻,好吧,我现在是她的替身,往后,我
便是真的宝珠了。」

  这话像把钝刀,生生剜进我心口:她竟那么乐意做宝珠的替身!

  「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鎏金点翠凤冠我要带走,作为一个念想。」她指
了指那副流光溢彩的头面,幽幽说道。

  她当十二娘太投入了,已经无法自拔了。

  「凝彤……」我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似乎从沉思中突然惊醒,启开檀口:「相公,你说,我这般姿色,嫁给他
是不是很给他长脸?」

  我微微一怔,不解她是何意,她便下了床,踮起右脚尖,左腿向后勾起,腰
肢轻扭旋转了半圈,正红嫁衣旋开如绽放的牡丹,金线刺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我这般美貌——我的意思是,他虽救了我性命,我报答他也是应当,可我听他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还像是有求于我们?」

  见我愣怔,她突然扭捏起来,坐到床边,掰着我的手指,小声说道:「你好
笨!他这么有钱,我这般服侍他,供他淫乐,咱们总不能什么好处都没有吧!」

  我脑中轰然——她一口一个「我夫君」「爱得这么不顾一切」,怎么转眼就
谈起「好处」来了……

  我有些分不清她的真假了!

  凝彤自十四岁起,便因那副得天独厚的容貌,年年被通县蓝颜情事会的社戏
班子争相邀约。虽只是些「月下仙子」「画中美人」之类的哑角,可她一颦一笑
间自有章法——班主常捋须感叹:「这丫头骨子里透着戏魂儿。」青云门习武之
余,她有时还非要拉着我在房间里排演些杂剧片段,偏我是个榆木疙瘩,不是踩
错了步点,就是接错了唱词。每到这时,她便气得跺脚,捏着兰花指点我额头。

  「我既是宝珠复生,这副头面我要带回去的……」她突然卡住,颊上飞起两
朵红云。

  我睁大眼睛,想到了一种极小的可能:她该不会是惦记那颗「海墟龙睛」吧?

  我不得不轻声提醒道:「凝彤,这是他心爱之人的遗物!」

  「大家都把我当宝珠,他也把我当宝珠,那我便是宝珠!宝珠的东西,我、
我为什么不可以带走!」凝彤一时着恼,再没了刚才的端庄矜持。

  看到我的表情,她马上改了口,拍着胸膛,「我一个天山派女弟子,名门正
派出身,又是堂堂从八品宣节副尉,会贪这点小便宜吗?!」

  见她这般虚张声势的模样,我心中顿时了然,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间珠钗,声
音放得极柔:「将来我娶你时,要给你的头面比这好上百倍!」

  她有些不耐烦,语调也提高了许多:「我将来嫁你时,就用这套头面,没必
要再花冤枉钱!用完了,再卖掉那颗『海墟龙睛』,我们便可在京都二厢之内买
一幢宅院了!」

  「此事万万不可!」如果让老地主觉得我们竟是图这颗「海墟龙睛」,我可
真得没脸见他了。

  再说,用死人头面本身就是不吉利的事情,老地主那邪物这般行事,已经突
破我想象力了,万万没想到凝彤也不介意——或者说,正中她下怀?

  她恼羞成怒,指尖戳着我额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他是土豪,家里有矿!
还是云青铜矿!这头面才算什么,他再打一幅便是了,可我半年的青春……」

  「你没与你夫君聊过云青铜的事吧?」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心里有一种不
好的预感。

  「我是提了一嘴,可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一早就知道他有矿啊!」

  她双手一摊,朝我翻了个白眼。

  「午间他来瞧我上妆,跟我说了刺杀之事后,我们夫妻又聊了会天,我从他
的话中听出来,他确实有求于你,」她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我便跟他随口
打听了一下云青铜生意如何——我统共就提了这么一嘴!」

  「他只说这么一句?」我狐疑地盯着她。

  「我和他是夫妻,你方是外人!我们夫妻聊什么,用得着你管吗?」

  她凶巴巴地向我嚷嚷了一句。

  老地主应该不会和她说太多,我盯着她的眼睛,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那你
夫君是如何回的?」

  她双臂交叠,小脸紧绷,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嘟囔:「他说你要帮陈家一个大
忙,若是帮成了,将来想感谢你,当如何行事?我就说,我相公——就是你,一
向脸皮嫩,这些小事一向都是由我来操持主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那个…
…互帮互助!」

  一听她最后这句底气明显不足的「互帮互助」,我气得眼前一黑,竟是什么
也说不出来了!

  「相公,你到底要帮他做什么?」她没发现我的异样,抱着我胳膊轻晃,声
音甜得发腻。

  我憋得脸通红,又不想现在跟她发作,一言不吭:凝彤原来只是小财迷,现
在过头了!

  凝彤看我寒着脸一声不吭,吐吐丁香小舌,低声下气地向我认错:「以后不
这样了,好不好?」

  我一时头疼欲裂,盘算着得早些将家底透些给她,免得日后丢人现眼。

  恰在此时,凝彤又打了个轻嚏,抽出帕子,指尖轻点鼻尖,带着几分赧然浅
笑道:「昨儿沐浴后没擦干身子……偏生夫君又说了好些撩人的情话,弄得人浑
身滚烫。他后来……还试了个新花样,含着梅子酒咬我的……乳头,那滋味,说
不出的刺激……」

  她抬眼觑了觑我的脸色,「欢情浓时太过忘形,想是着了凉。如今我说这些
话,你总该习惯些了吧?」

  我眼角狠狠一抽,终究没忍住,涩声问道:「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情话?」

  「情话」二字如针尖刺入耳膜。她一再践踏我的底线,一股深重的无力感裹
挟着沮丧瞬间攫住了我。

  「夫妻间的私房话,哪能说给你这外人听?」她嗔怪地瞥我一眼,随即又带
出几分追忆的甜蜜,「我从前最爱听他讲故事了!腿伤未愈那些日子,他天天来
陪我,聊见闻,说感悟……我便是在那时,将一颗心彻底交付了他!」

  见我如霜打秋草般蔫了下去,她忽地「噗嗤」一笑,双臂舒展,整个人向后
仰倒在拔步床上。迷离的目光投向床顶,双颊是一片醉人的酡红。

  「是真的呢……」她的声音轻飘如羽毛,带着梦幻般的呓语,「每回夫君唤
我『宝珠』时,心头便涌起一股子又酸又甜的滋味——」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我的手,双眸灼灼发亮,「他亲我的时候,快活得
像是魂儿都要飘起来!仿佛我真成了宝珠!等我离开这儿时,带上几件宝珠的体
己物件儿,时时念着那苦命的女子,也算全了我对他的这份情意……」

  「周凝彤!」我厉声断喝,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头面你想都别想!」

  电光石火间,我终于彻悟!怪不得她说「败了他的兴,我会和你拼命的!」
能让凝彤豁出命去的,从来只有一件——银钱!她对老地主的情份里掺杂了太多
乱七八遭的东西了,比如宝珠留下的这副价值连城的头面。

  元冬曾不止一次在我枕边低语,忧心忡忡地提起:凝彤向她借钱的次数远比
念蕾频繁,且桩桩件件都是有借无还,偏偏她又拉不下脸去催讨……

  凝彤被我这般连名带姓的厉喝,惊得上身往后一歪,双眼顿时蒙上一层雾气,
泫然欲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最终只是咬着下唇赌气般地扭过身去。

  我没有办法,只好哄她:「十二娘,今天是你大喜日子,不能生气!我告诉
你,咱们家在京都有宅子,还不止一处,……」

  「别胡扯了!」她带着哭音不耐烦地一摆手,恰巧打在我脸上,「还都是带
大理石浴缸铜火炉的豪宅,皇宫王府都没有的呢!」

  此时我一阵无名火起,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向她冷笑一声:「你想要
就要吧,从此你我之间再无干系,十二娘!」抬脚就要走。

  凝彤看我真得动怒了,吓得花颜失色,猛地扑过来,死死抱紧了我,声音都
抖起来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贪人家东西了!你可别……」

  看她吓得小脸惨白,嘴一咧,马上就要大放悲声的样子,心里一软:「别哭
了,我要帮他办的事情很重要,你不能插手!」

  我刚才的举动真得吓着她了,她含着泪,胡乱点头应着:「你真吓死我了…
…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可你再不能说什么『没有干系』的话了!咱俩可是心连
心的,你若不爱我了,我就是活死人了!」

  又忙不迭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缠枝牡丹纹的锦囊递给我:「我这次外出办差,
还挣了点小钱,喏,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有三十五金铢四十三银铢呢!都给
你!」

  说罢还朝我挤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容。

  「你攒这点积蓄太不容易了,自己留着花,给我干吗!」

  三十五金铢,这可不是一点小钱,天知道她办差时怎么挣得钱!

  我攥紧尚带着她体温的绣囊,后悔自己疑心太重了,这轻飘飘的锦囊比什么
山盟海誓都要来得珍贵——要知道,银钱可是周凝彤的命啊!没想到她时常向我
打秋风,还真存下不少私房!

  她献宝似的将锦囊硬塞进我掌心:「我就不要那颗宝珠了!咱们自己赚钱,
三百金铢的宅子,已有十分之一的底子了!」拿帕子轻轻拭了一下眼角,又翘着
兰花指从锦囊中拈出两枚银铢,怯生生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买水粉!」

  「这本就是你自己的积蓄……」她这番举动让我差点乐出声来。

  「呆子,我的命都是你的!」她呢声说道。

  窗外斜阳正好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的柔情,竟比春水还要温柔三分。

  我突然想起一桩小事:「你走的时候元冬刚来没多久,我让她管钱,她那时
与你尚不熟,以后我跟她说一声,你借的钱都不用还。」

  「真的?!」凝彤顿时喜笑颜开,在我脸上轻啄一下:「念蕾跟她借钱,她
爽快得很。这丫头好像缺根筋,没搞清楚,我和烟儿才是你真正的青梅竹马!其
实,你的私房钱由来我管才好,你知道我是最省钱的。」

  凝彤虽然是个小财迷,其实是最精打细算的,买一盒「俏丫环」牌桃花铅粉
都要砍半天价,第一次与我约会时花了八十文钱买的那双「绮罗坊」锦绣花月鞋,
再没见她穿过。

  「这个……将来再说吧。」

  那点钱放在元冬手上,师父还能借出来,要是放在凝彤手上,师父别说借钱
了,她能捏着那一沓子借条把师父追到天涯海角!

  外面的鼓乐声越来越大,我再次催促她:「那我们商量下『襄缘仪』的事?」

  「不急,那事几句话就说完了……」她犹豫良久,垂下头:「我这般贪财,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怎么会呢?都是些小事,千万别坏了你的心情!」、
凝彤又拉着我重新坐回床上,依偎在我怀里,握住我的手,轻轻贴上她柔滑的脸
颊。肌肤相触之处,似有温玉生香,让人不忍抽离。

  檐角一只青鸟倏然掠过,惊起几片碎瓦。

  「这半年来……」她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每见飞鸟掠过云端,总想
托它捎句话给你;偶遇路人背影相似,便忍不住……」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我见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眸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

  「怎么了?」

  她强挤出一丝笑意:「夏至都过了,这时间过得可真慢,多半天太阳也没怎
么挪窝。」

  我故作轻松地打趣:「是不是新娘子等那闺房乐事等得心焦了?」

  「你的梅核郁气症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每每思虑过重时,咽喉中的堵塞感便更强,不过一直都未影
响进食。」这是我打小的老毛病,只有烟儿和她知道。

  「我天庆府遇到一个女神医,她有一副方子,我仔细看了,比那半夏厚朴汤
强,我抄了下来,你还是要学会心境调摄。还有你的不寐症,老是缺觉可是不行
……那女神医告诉我,子午觉极重要,在沙屿城我给你买了一些交泰丸,治疗萤
惑不寐症很有奇效,可惜这次从龙演逃命的时候丢了一多半。」

  凝彤说到此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方才谈及药方时的关切神色悄然褪去,
转而浮起一层隐隐的不安,一双纤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裙裾,指尖微微发颤,
仿佛正与某种难以启齿的隐秘激烈挣扎。

  她几次抬眸望向我,唇瓣轻启,却终究化作无声的叹息。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只余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最终,她似下定了决心,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半句:「有件事
……我原本……是打算要瞒你一辈子的……」

  瞒我一辈子?这可不是寻常之话!

  我们穿越回来之前她可只说了轮根锁之事,我紧张起来:「你说。」

  她捂着脸,从指里逸出断续的声音:「我有个羞于启齿的隐疾,是……治不
好的那种绝症!你方才说我贪财,我怕你厌弃我,可若是告诉你真相,你肯定不
会再娶我——」

  说到此处,她突然失控,也顾不得新嫁娘妆容了,伏在绣枕上失声嚎啕痛哭!

  第一次看她如此绝望嚎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惊得浑身一颤,连忙将她
单薄的身子紧紧搂入怀中,拍着她颤抖的背脊:「到底什么隐疾?你别吓我,先
说出给我听!」

  「呜……这是绝症,上千年都没有治好过的!」

  她在哭泣的间歇中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什么?你、你是说——你有?不会的!绝不会!」

  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双臂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

  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纤弱的指节都泛了白,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一句话
:「是!我……我有椒风妒!……你舍了我吧!」

  说完此话,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骨般瘫软下去。

  「什么?!这不可能!」

  我如遭雷击,第一时间却是惶然地看向窗外,又侧耳倾听门口是否有人偷听
——这世间只有男子善妒,女子从不妒忌,唯有一类特例:患椒风妒女子!

  此病民间又唤作椒疯妒,女子一旦患上,比男子还善妒吃醋!

  发作之时,只要看到自己相公和别的女子——哪怕是合法的妻室亲吻、爱抚
或同房,便状似癫狂:轻则指桑骂槐,摔镜撕衣;重则持剪绞发,嚷嚷着要出家
为尼!

  女儿家若沾上这等恶疾,唯有终身不嫁。因为一旦嫁了人,再因争风吃醋发
作,必会让神通广大的「黑衣使者」知晓,然后便被他们强行送进椒风妒院,一
辈子关到死!

  某种程度上,正是那群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使者」,才让椒风妒成为世间
第一脏病的代名词。

  他们装束怪异至极:玄色短褂、雪白立领、漆黑缎带结,梳着怪异短发,身
法简直匪夷所思——行走箭雨如履平地,暗器高手掷出的飞蝗石、透骨钉,在他
们随意转身低头间纷纷落空。

  哪家一旦有妒妇被邻里得知,说不好某个夜晚便会有黑衣使者凭空现身,将
她一条绳索捆走,送到椒风妒院。椒风妒院青砖高墙枯藤爬,朱漆铁门终日锁,
是女子的活坟场!

  此暗症既不能根除,还是烈性传染病!

  一等富裕良善人家,有八九个娘子也很常见。可只要一人患疾,病气便不知
不觉过给他人,最后全家娘子日日争风吃醋!

  起初是细小龃龉计较绸缎钗环,宴席上较劲座次,见面嘴热心冷。夜里闻隔
壁脚步声便辗转难眠,知相公宿别处便枯坐点灯至天明。所以椒疯妒民间口碑极
差,患者眷属皆痛苦不堪。

  难怪凝彤会在这大喜之日跟我提到死啊、尸骨啊这种不吉利的话!

  凝彤的泪水混着胭脂簌簌滚落,在脸上冲出蜿蜒的痕迹,声音哽咽不成句:
「我……我起初真不知染的是这等脏病!除了岳念蕾那『绿茶精』,你和烟儿、
芳华如何亲热,我何曾嫉妒过半分!」

  「你是怎么得的?!你,没有告诉旁人吧?」

  我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自大商至新宋,千百年来朝野上下竟无一人能说清
这黑衣使者究竟隶属何司,听命于谁。这群人历经千载不移其志,一心只对付椒
风妒女子,可见……此病是多么不招人待见!

  师父曾私下告诉我,当朝圣上在夺嫡登基当夜,连龙袍都未及换,便直奔大
内密档库翻查此衙门的记载!至于圣上查到了什么,师父却不知道了。

  同时,我也没想到,凝彤竟对念蕾厌恶至此。

  「绿茶精」一词,乃开国大帝光云太宗微服市井时所创,专指那些外示清霜
之姿,内藏狐媚之术的未嫁女子。看似不食烟火,偏教群雄折腰;口称守心如玉,
却引裙下臣竞相倾囊;最是那欲拒还迎的九曲心肠,能把七尺男儿揉作绕指柔,
争做裙下臣。

  念蕾那双眸子,确如清泉般澄澈见底,嘴角总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腼腆笑意,
配上那身素雅的书卷气,任谁见了心头都要泛起涟漪,觉得她对己有份特殊情意。
便是李若那等憨直之人,每见她的浅笑耳根也会泛红。

  人淡如菊的念蕾怎会是绿茶精?可我此时却不敢为她辩解半分。

  「这次在玉烟城办差……」凝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眸中交织着痛苦与挣
扎,「路过一处宅院,瞧见个少年为少女研墨……那一幕,猛地刺穿了我的心!
霎时间,咱俩和那『绿茶精』的旧事翻涌上来,我脑子一热,就冲进去把那对人
儿给揍了一顿!……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兄妹,给了他们一银铢。」

  「我们三人?研墨?哦!」我猛地一拍额头,记忆深处一件旧事浮出水面:
那日是烟儿芳辰,书房静谧,念蕾临帖习字,我在一旁为她研墨。凝彤恰巧端着
冰镇梅子汤推门而入,一见此景,便要我即刻去练天娇剑法,说是冀师姐的叮嘱。

  我看砚中墨汁已够浓稠,刚欲起身,念蕾搁下毛笔,神色平静地转向凝彤:
「天娇剑法几位师父教得零散,剑意未得真髓。依我看,倒不如让他专注修习我
传授于他的内力心法,更能将参合掌的威力发挥出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
置疑的笃定。

  我点头称是,这本是实情。凝彤却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家传
内功素来传儿不传女,七师妹为招个倒插门女婿,连祖训都不顾了?」

  念蕾恍若未闻,只将纤指轻轻搭在我腕上:「专心研墨!你往日研的墨,墨
臭呛人,浮沫轻佻,倒像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凝彤一眼,又柔声细语地向我说道:「
你看,墨锭需垂直徐转,力道匀稳,要像我这般,磨出来的墨汁方有筋骨气韵,
落笔方能入木三分,经久不褪。」

  她温热滑腻的掌心覆着我的手背缓缓示范,右臂与我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
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与柔和的曲线。我看着她额边垂下来的一
缕秀发,心思一荡。

  凝彤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下颌微微抬起,嗤笑一声:「七师妹下这般大本
钱,就怕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念蕾眼皮未抬一下,唇角微扬:「我可比不上四师姐的『本钱』——皇城司
的察子个个都晓得四师姐本钱最丰厚。」

  凝彤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抓住我胳膊:「快跟我练剑去!」

  我看她如此坚决,犹豫了一下,念蕾清澈的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绕,带着点
嗔意:「你这般心猿意马,还是不要跟我理论云麓府学『守心论』的是非了。」

  「顾廷钧有一句名言,你一定不知道,」我推开凝彤的手,有些不耐烦地对
她说道:「傍晚我再去寻你练剑。」

  凝彤只冷冷抛下一句「傍晚另有安排」,便扭身疾步离去,此后数日都对我
冷淡疏远。

  这时我才忆起,正是念蕾说过「轻佻」!可她说的是墨汁啊!

                (51)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是椒风妒发作,后来三日彻夜难眠,终日昏昏沉沉,
心里全是恨意!恨你招猫递狗,对感情不忠,恨岳念蕾那双桃花眼那么招人,恨
她说话阴阳怪气,恨元冬处处学着她,想着将来一定要红杏出墙,报复你一次!
……因为一直在打酸气冲天的嗝,我这才疑心是这个病,便找了个女神医号了次
脉……」

  刚才的哭泣像是已经耗尽了她的气力,她的语气无比悲凉:「确诊了,……
就是椒风妒!」

  这椒风妒的最典型症状便是打酸嗝,一打起来满屋子酸味!

  「这病可最是磨人了,你吃苦了!」

  我知道椒风妒之症一旦发作起来,往往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又是因我而
起,心中万般愧疚!

  「那女神医看我美貌,没有举报我,给我开了方子:百年醋精一两,酸益母
五钱,河东狮骨三钱,胭脂虎须半根。」

  胭脂虎和河东狮在各药房都是管制药材,便是因为此症。百年醋精正常用量
二钱便够了,看来凝彤这椒风妒还不是轻的……

  我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这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可这里……」她绝望而狂乱地摇着头,用力戳
着自己心口,指尖都在发颤,「已经变成个腌臜的妒妇了!」

  「我常梦见,你在绿茶精的蛊惑下,向黑衣使者告发了我;有时又梦见你因
我这病,碍于情面未当场嫌弃,最终却对我说了绝情话。可是,咱俩已『心连心』
那些字句如利刃剜心,令我心脉僵死,再无生机!」

  脂粉混着泪水在她的俏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沟壑,像被春雨打落的残红,让
我胸口像被烙铁烫过般灼痛。

  我将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心中堆满无限柔情:「纵有千难万
险,也挡不住我娶你之心!」

  「这病如果再发作一次,黑衣使者定会把我……」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种卑微又惶恐的眼神,「而且,椒风妒妇人不止因
为善妒而搞得家宅不安,子嗣也很艰难,这事你也知道吧?得了此病之后,我回
回想到梦中那一对儿女,便要哭上一场……」

  我掏出帕子递给她,轻声地安慰她:「将来你便只与我住,又有药镇着,保
证不会再犯第二次了。我听说也有椒风妒妇人生了孩子的,将来我再打听一下…
…」

  钱大监告诉我,盛嘉王妃便有椒风妒,极其专妒,可她就育有三子二女。

  凝彤慢慢地平静下来,出神地看着窗外发了会呆:「是的,那女神医说,椒
风妒并不是受了天谴不能生育,主要是因为『君火不明,相火妄行』,胞宫有寒
气凝结,才导致子嗣艰难,她倒是有一个土法子……只是需要你配合。」

  「有什么法子,要我怎么做,你尽管说!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我热切地握住她的双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在梦见那对儿女之后,我曾对凝彤感慨:我仿佛天生就是个「女儿控」。话
一出口,自己又觉诧异,「控」之一字,细细想来竟完全说不通,不管怎么说吧,
自打梦见未曾出生的李小彤那丫头,看她扑闪着与凝彤一模一样的杏眼,奶声奶
气唤我「爹爹」时,我的这颗心便彻底沦陷了。

  她脸色暗红,表情有些不自然,声音细不可闻:「……便是你刚刚提到的并
蒂锁心咒。」

  我一愣:并蒂锁心咒怎么还有这等奇效?!

  她俏脸微红:「女神医说,这胞宫寒气可以靠『命门邪火』来驱散。」

  「『命门邪火』?这是什么东西?」

  「你听我细细解说。夫妻俩一起接了『并蒂锁心咒』之后,妻子对一般男子
不会动心,但若真个相中某个俏郎君,内心必会百般纠结,决定下手时,每次偷
欢都如履薄冰,一旦得手,心中又有说不出的快活!」

  我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眼角。

  凝彤眼晴里终于有了光,语气也热烈起来:「似这般偷偷摸摸、既惧且欢、
既愧且狂、百爪挠心的滋味——这便是『命门邪火』!」

  我这才恍然,讪讪问道:「就不可以光明正大地纳个蓝颜?」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嗐!不够带劲儿是不行的,你必须变成真正的千年
老陈醋,对我的行踪疑神疑鬼,把我看得死死的!我就跟……就跟偷吃供果的小
沙弥似的,又怕菩萨瞧见,又馋得直流哈喇子!」

  之后用冰凉的柔荑轻摇我的手,小脸上尽是哀恳之色,「你听我说,只需要
九道命门邪火,便能将胞宫寒气尽数消融!」

  「自打那次与你一同梦见了李小彤和李翊旻,我心里便放不下他们了,尤其
那李翊旻,简直就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是没有他俩,便是和你结为夫妇,
我这一生也必然无比凄凉……」

  我怔忡良久,对变成奇妒之男隐隐有些害怕,本能开始推脱:「若你真背着
我偷人被我拿住,我该怎么惩治你才好……我怕舍不得揍你!」

  此番穿越归来前,她只与我提过轮根锁之事,哪知后面还藏着「椒风妒」与
「命门邪火」这一重鬼门关!

  「揍我?就那绿茶精祖传的什么九谷经,还不够给我挠痒痒呢!」她屈指在
我额间弹了个清脆的爆栗,「你可以让我管家里的钱匣子,若是被你发现,你便
收回我掌家的财权呀!」

  看我迟疑她又说道:「你别担心,这咒语只对你我有效,念蕾和别人如何,
你必是大度的,我呢,接了这咒,自然对你更加忠诚,一般男子瞧不上,若是真
遇上个特别动我心的人儿,想背着你与他偷欢时,定会舍不下家里的财权,抓心
挠肝的!再说,你又这般机灵——」

  她突然间羞赧起来,双颊飞红,「定能在入港前将我们捉奸在床,这样,你
也不吃亏,我也能把胞宫寒气融化掉!」

  她这话说得倒轻巧,可这样的节骨眼,我哪能说抓住便抓住?而且若我将来
把她视为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脔,真要是见了那场面,只怕会伤心到把长城哭倒哩!

  凝彤姿色一般倒也罢了,偏她又是倾国倾城之貌,美得扎眼的那种女孩子。
眼下她要献元红给老地主已令我心如刀绞,若再接这劳什子咒,我后半生怕是要
跟洪三指一样,恨不得多生只眼睛,日夜盯死她才成!

  「那你便不能有蓝颜了!」

  「当然当然!」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王小安那等我原本就看不上!」

  「现在还不急,再等等,一则老马肯定要让你色诱敌国要人,二则拢共也就
那么千把金铢的。」我思前想后,还是打起了太极。

  元冬手上那些零用钱,让她管管倒也没什么,我只怕她得寸进尺。我家资财
虽不及隆德皇帝内帑充盈,但若算上各处田产地契,只怕还要略胜一筹。这般惊
人富贵,必须适度散一散,方是持盈保泰之道。凝彤可不是合适的人选!

  「元冬呆头呆脑的,这一千金铢要是放我手上,放进『驴打滚』里,两年之
内便能翻个跟头!」

  我眼角又抽动了一下:我家祖训便是绝不能碰「驴打滚」!

  她见我不应声,纤纤玉指掐住我胳膊内侧的软肉,狠狠拧了半圈:「这般安
排,还不是为了给你李家留后!」

  我仍犹豫不决,不敢轻易应下。

  「岳念蕾是京都府学的,放着好好的女官前途不要,巴巴地来到青云门,咱
家的李小彤和李翊旻必须上京都府学,断不能送去那些寻常私塾、义学将就!京
都府学是通向太学的正途,而且是斋舍制,同窗不是勋贵子弟就是官宦之后。」

  就算朝廷不能还我家南安王王爵,以我的家世地位,儿女上瀛洲学宫当是没
问题的。

  这瀛洲学宫是光云太宗钦定的宗室学府,学制六年,分经义、武艺、韬略、
政事四科。结业后若从军,可直接授正七品骁武校尉;若要从文,只需通过学宫
的经义或政事大考之一,便可直入太学深造,免去初试。

  「反正这辈子我只在京都买房,我的儿女将来全要当文官!」

  我明白凝彤的心思。她因幼年被卖之事耿耿于怀,又觉得习武最苦。虽说新
宋表面上文武平等,但武将终究要在沙场生死厮杀,哪有文官那般清贵安稳?

  每次看见念蕾、烟儿与我讨论诗文经义时,她表面上不以为然,却在有一次
喝醉后吐露真言,最大的梦想便是自己的儿女每日清晨背着书箱去京都府学。若
是他们中能有一个将来能在朝堂之上执玉笏、着朱袍,那她这辈子就算是功德圆
满了!

  最后,她再次提及老七:「那老七大人到底叫什么?堂堂五品高官,你竟连
上官的名字也不知道?可你事无点滴,人家都了若指掌,可见你是没用心!人家
可是在奏递院办差,见官高一级!若是能攀得上这交情,也许老马就能放过我—
—色诱是个好活计吗?!……想想便不够带劲!」

  两人这一下午聊得都有些嘴干了,凝彤看时辰不早,便唤来丫鬟端上一铜盆
热水,又送过来两展茶。

  凝彤掬起一捧温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转眼又恢复了
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然后,她走到妆台前坐好,对着菱花铜镜细细描眉,胭脂
在唇间晕开,铜镜中映出的倩影宛若一株晨露中的白莲,清丽绝尘中透着几分圣
洁的光晕。我静立在她身后,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一颦一动。

  这梳妆台用的是整块紫檀木雕就的「百子千孙」样式,台面嵌着七宝琉璃,
铜镜边框錾刻着十二幅秘戏图。镜前摆着套羊脂玉妆奁,盒盖上的春宫浮雕在阳
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梳妆台的台面比寻常款式足足宽出一尺二寸,足够并排摆
放两套妆奁仍显余裕。

  「这么宽的台面……你和你夫君今夜会在上面相爱吗?」我忍不住发声。

  凝彤娇颜瞬间染上红晕,拍了一下我的手,「李不妒,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
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为她重新戴上宝珠的凤冠,凝彤素手抬起似要抚我面颊,却在半空急转,
最终只扶了扶鬓边微微歪斜的蝴蝶金簪:「忘川郎,咱们议一下襄缘仪吧!」

  凝彤示意我站起身来,自己也后退半步,鎏金点翠凤冠下的如画容颜多了几
分沉静的威仪。

  「我要先念一段『襄缘仪』禔福语,都说它有神性,能让妇人贪恋新欢,还
能让忘川郎起猜忌之心,最是考验感情。」

  她深深地凝视着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我轻蔑一笑:「我们是真心相爱,
当然不怕考验。」

  凝彤便开始低吟起六百年前神武大帝亲笔撰写的「襄缘仪」禔福语:「昔情
暂束,敬奉良缘。红烛影里,礼序昭然。缓释牵念,免作萦缠。静观欢好,各自
相安。缘契既定,各守其分。前欢入牒,新约开端。妾托君子,郎莫挂牵。」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珠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些原本熟悉的眉眼轮廓,在明灭的光影中竟显出几分陌生的冷艳。凤冠上
垂落的东珠串帘静止不动,仿佛时间突然凝固。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
样了。

  她没躲开我的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意
没进到眼睛里,眼神平静得近乎陌生,没有羞怯,没有躲闪,也没有从前那种含
着水光的柔软。

  襄缘十仪中,凝彤选的是「鸾交颈」。

  「你手执双鸾瓷像,若将一只递给他,一只予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我和他行房之时,每次交颈缠绵,必定两心相契,灵欲交融!」

  「我和他,眼里、心里全是对方的影子,无论是征服还是被征服的欢愉,都
能直抵魂魄深处,几乎比得上献元阴的满足感。」

  「若是你将其中一只留在手中,另一只予我,我与他欢好时便会时时念着你,
即便送他登上极乐之巅,芳心深处亦会一直唤着你的名字。」

  「姐姐们都说,这一仪程最是奇妙不过!当真是魂魄相缠、灵犀相通——因
为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分颤栗欢愉,心头更会涌起双倍的快感。高潮来的时候,
如春潮漫卷,从心尖漾到指尖,又似涟漪层层荡开,教人欲仙欲死,竟比那『极
乐之境』还要销魂三分!」

  「我肯定选——」我突然卡住,本能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随意回答。

  凝彤两泓盈盈秋水深深凝视着我,此时表情和声音中除了庄重之外,还染上
几分疏淡:「你现在闭上眼想想,当风化大使把双鸾瓷像交给你,让你做出抉择
时,所有人都在满怀期待地看着你……你若是将一只鸾像留在自己手中,另一只
递给我,满堂宾客会是什么反应?司仪怎么说?大家还有什么乐子可言?这可是
我和我夫君的婚礼!」

  我回想她的话,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朱红地毯上自己孤零零的身影,顿时
冷汗涔涔——原来这选择本身便是刀山!

  我怎么能选让她与夫君行房时心里想着我呢?

  我只能把两只鸾像赠给他们夫妻,让他们灵肉交融,这才是婚礼之中忘川郎
应有的祝福!

  凝彤又补充了一句:「十娘说,乡下农民在男女之事上说话很难听的,你即
便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们还会问很多让你下不了台的难堪问题。司仪也会施
展如簧巧舌,百般戏弄于你,到时满堂宾客一起看你笑话……」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老地主晨间的话语竟是真的!

  这一遭,竟比子歆委身于孙德江那桩事还要令人难堪。我不仅要为他们提升
房事乐趣,还要充当婚礼的最大笑料。

  「五娘说,送喜贴时大家知道今夜有忘川郎,都期待得不得了!」

  「我听说也有夫妻在婚礼上没搞襄缘仪!」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若是合卺礼时不单饮酒,让他要了我,我再……再抱着他缠磨一两个时辰,
……横竖……我这般容貌,他一夜也要出个七八次……」她呼吸也有些不均匀,
「宾客等不及,自然就散了。」

  到得此时,我才慢慢省过味来,今天晚上要面对的是什么地狱般的情景。让
凝彤被他破瓜之后,再与他多销魂一两个时辰,竟是今夜我能期待的最好局面…


  「十娘说夫君最爱这『鸾交颈』,可是,它有一个羞死人的后果,……」她
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我夫君也有些犹豫,怕、怕我们的情分经不起考验。」

  说到这里,她两次轻启朱唇,却又羞赧地抿住。

  「你就直说吧,」我强作镇定,假装轻蔑地一笑,「我倒要看看,什么后果
能让我们的情分生变!」

  「那后果就是……夫君的口水和精液会有侵蚀性,」她垂着螓首,羞怯地指
了指小腹下方,「这里红肿不堪时,一旦被他的精液浸泡,褶皱边缘便会变得颜
色暗沉……」

  指尖又轻轻划过自己酥胸上的两点凸起,「还有这里,被他的口水和精液浸
泡后,也会愈发胀大,色泽渐深至绛紫……」

  我瞳孔骤然收缩,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我选这个,一则是未必会办襄缘仪,」凝彤看到我脸上表情的剧变,似乎
也有些后悔:「二则是——」

  「这都是新妻一言定之,你不用解释了,十二娘,我们的感情必能经得起这
个考验。」我强笑着打断她的话。

  一阵难捱的沉默,笼罩了我和凝彤。

  我心里一阵阵悲凉如潮汐般袭来:她竟然愿意让那个老朽的肉体在她身上刻
下污浊的印记,把最私密的部位染成屈辱的颜色。

  除了「凤点头」,其他八仪中就没有更轻一点的吗,她为什么要选这个?!

  相爱的基础,从来不只是欢愉或占有,而是彼此确认:她的身体与灵魂,在
我眼中是神圣的。我曾轻抚她腰间那道淡疤时的虔诚,为她梳发时指尖的珍重,
甚至在最情热时也克制着不在她肌肤上留下淤痕——所有这些小心翼翼的呵护,
都在她此刻的选择前显得可笑。

  「今夜,你若想进我身子,这是襄缘十五仪中的一仪,名为『残欢借』,你
那物事可以沾一些我和我夫君的爱液,然后当着我俩的面自渎,司仪会给你两个
选择……」

  我耳畔似有嗡鸣之声,听不清她的低语,内心已经意兴阑珊。

  「你与我之间的情意,是溪水绕青石的缠绵悱恻,而他与我之间,却是最纯
粹的男人对女人的占有,霸道得令人沉溺」——我们那段青涩的初恋,就这样被
翻作了泛黄的旧章。

  祝由术的效力让她眼中的我变得陌生疏离,而此刻的她,在我眼中又何尝不
是面目全非?

  那个曾经与我月下盟誓的凝彤,如今却在这情爱迷障中跌跌撞撞,连自己都
分不清何为缠绵、何为占有。她口中说着「溪水绕青石」的温存,却又贪恋那霸
道占有的滋味,这般糊涂,倒像是被「凤引之啼」的神力搅乱了心神,连自己的
真心都看不真切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份猜疑绝非禔福语的蛊惑所致。就在这短短半柱香的辰光
里,某些东西已然无声地碎裂开来,如同薄冰乍破,再难弥合。

  「你成全我一时幸福,我成全你一生圆满。」她转身离去前的这句话,让我
双腿发颤。

  没有真心,何来幸福?原来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理所应当的归宿,她的浓
情蜜爱已经付于他人!

  我望着那袭华美的嫁衣包裹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最终在朱漆廊柱间融进一
片刺目的喜红之中,唯有腰间鸾带上缀着的南海珠,仍在黑暗的转角处泛着最后
一点微弱的莹光,像是残存的执念,不肯轻易熄灭。

  我如何成全?她和那老地主,不过短短两日的新婚啊!

  苦笑之际,一个念头忽如电光闪过——这枚绿心溯忆玊的触发点,是凝彤与
皇城司同伴重逢的那一刻。

  在原定的时空里,她急于回归,一是因腿伤已愈,二是尚未嫁作人妇,三是
被轮根锁之事惊了心神。

  而在这个时空圈内事件走向已经大变,区区两日的新婚燕尔实在太过仓促,
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当口,若是我想方设法拖延她与察子们的碰头——或
者最直接的办法,将来寻她的几个察子锁个一二十日,她便可以与夫君多些缠绵
恩爱。

  只是这样的「成全」,于我而言,未免太过委屈。

  又要做那默默无闻的善事,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投入他人怀抱……思及此处,
一股酸涩之意自心底翻涌而上,五脏六腑仿佛被陈醋浸透,连呼吸都泛着苦味。

  我甚至对她有了更深一层的猜忌:她之所以不想失去我的爱,不过是惧怕遭
受「神之禁断」的惩罚。唉,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心心相连?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晚雪的住处,行至「晴芳轩」门前,驻足
片刻,如同全天下所有老好人那般,勉强牵动嘴角,反复调整着脸上的笑意,努
力将狼狈与失落尽数掩藏。

  晚雪给我换上了一件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的外袍——取义「雨过天晴」,象
征我与新娘子情缘已了。一件黛蓝杂彩马面裙,裙门暗纹是破碎的璎珞纹,隐喻
断裂的情缘,走动之时会露出赤红里衬,表示我要尽量将妒火隐忍。

  让我稍微尴尬的是冠饰,一件是青鸾让贤冠。有别于新郎的赤金凤凰冠,翠
竹丝编织的透空冠胎,表面覆盖翡翠绿纱罗,冠顶立一只回头青鸾鸟,两侧垂双
色流苏,比较奢华大气。

  另一件便是金线锁边的绿头巾,用的是「孔雀绿」与「松石青」渐变,看上
去倒也不甚刺眼,巾尾系着三只欢乐的小银铃。

  我还是头回参加婚礼,终于见到了这件传说中的绿头巾——必须是青楼中真
正龟奴戴过的,染够了王八之气。在通县的红杏苑,这样一条绿头巾是搭着卖的,
价格是一文钱。

  晚雪怕我不懂,忍着笑跟我解释了几句:「『让贤冠』多数都是年纪较大、
德高望重、有功名身份之人才会戴,相公,你虽有诗名,可是年纪太轻,这里又
是乡下,我担心来喝喜酒的宾客难为你……」

  「他们这些村民最爱侮辱人,说不好会用这绿头巾三折两叠,扎成个活灵活
现的绿王八,系在你的发髻上,让满堂宾客笑破肚皮。今日我爹爹也会过来,看
看他能不能给司仪递个话。」

  绿头巾在晚雪灵巧的手指下被扎成了一个精巧的蝶形结,三枚银铃随着转头
轻轻晃动,每一步,便发出欢快喜庆的清脆铃声。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青鸾逐日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苦笑一
下:「倒是不算难看。晚雪,你当初嫁你家老爷的时候,没有让你旧日恋人来做
忘川郎?」

  晚雪眸光微黯,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老爷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是
妾身……舍不得让他受那襄缘仪式的折辱。」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不过
第二日清晨,终究还是唤他来了。老爷倒是极爱那『旧欢如梦』的趣味,而郑郎
——我那旧日的相好,也未曾真正见过妾身的身子一回,便只是在锦被之下,由
妾身用手……全了他一番念想。」

  我心里一阵瑟缩:凝彤就舍得,还不是玊石为鉴的真正婚礼……

  晚雪轻轻叹息一声,双手环住了我的腰,我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一把
搂住她纤细的身子用力亲吻,像是要把下午积攒的郁结都倾注其中。她起初有些
惊诧,随即柔顺地环住我的脖颈,任由我在她唇齿间肆虐。

  「……陈老爷的阳物,很大吗?」

  人类对于痛苦是容易上瘾的。没过多久,我心底那股扭曲的欲念又烧得炽烈
起来,一想起凝彤的话,「他龟头底下那道棱,能清晰感觉到那个小孔在抽搐」,
「感觉到里面的筋脉在突突跳动,」我竟嫌时间走得太慢,再思及自己的「成全」,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就是主动臣服的献祭吗?又恨不得下一刻就是他们交欢之时!

  晚雪一听便面红耳赤,娇嗔着拍了我一下,低声笑道:「女人也是人!」生
怕我误解,又连忙补充解释了一下:「哪个女人是为了贪恋床上那点事而活的?
一般也要吃饱饭,也要养儿女,也要有体面。锦上添花罢了,我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晚雪怜惜地摸摸我的脸:「听说那襄缘仪的禔福语是真有神性的,
一念起来,确实很伤情份。新妻会将移情到平夫上,正夫也会特别小心眼,有真
正深情厚意,就不要介意这一时。」

  「未必是禔福语的效用,她素来便——」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将晚雪与凝彤两下比较,更觉她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凝彤有沉鱼落雁之容,
自然娇蛮任性些,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扎到手、扎到脚都无妨,可这「鸾交颈」,
却是生生扎进我心尖里了。

  我隐约记得前世某本书中看过这样一段话:「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
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
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不管凝彤对我的爱还残留几分,我对她还是一往情深。

  「你没来之前,有一日我和她聊天,她说她婚后不会有一个蓝颜,只你一个
男人,还说要去接骊山老母的『并蒂锁心咒』,肯定是爱你至深!现在浪一浪,
你也由着她点呢!我不许你这样善妒,要不然,我将来也不敢做半点出格的事了!
你不是也想满足我的心愿,让我与平夫去渔阳度一次馨香蜜月吗……」

  我昨夜问晚雪,老地主为何要将她送给我,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起此生
最大憾事,便是为家族所迫嫁了陈老爷,与情郎郑瑜轩诀别时,二人肝肠寸断,
「白日里倒不常念及,可午夜梦回,常泪湿枕巾……老爷倒也没有责怪我。」

  此刻,我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目光追随着她。她正跪坐在琴案旁,素
手纤纤,先将翻开的《香奁集》合拢,又细心抚平卷边的琴谱页角,与另一本叠
放整齐。这才探身,指尖灵巧地梳理着紫檀古琴上纠缠的流苏穗子。

  「陈汉庭那『马留』,」我啜了口手边微凉的茶,将茶盏搁回小几,「你究
竟如何盘算的?」我感觉她与旧恋人之间的爱意不是一般的深,心中便有些排斥。

  她梳理穗子的手一顿,摇摇头,露出嫌弃之色,又忽地嗤笑一声,扶着琴案
边缘借力款款站起:「我从前那相好的,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当然比不得你了!
现在潦倒困顿不堪,一直想去省城泉州,谋个策论教席糊口,将来要是随我一同
进京,可以吗?」

  怕什么来什么,我脸上的笑容还在脸上,心口像被塞进了一团草。

  虽只做了一夜夫妻,她冰雪般剔透、寒梅般清雅的性子,已让我爱入骨髓。
更遑论她那具妙不可言的玉体,云雨之时每一次细微的颤栗、每一声婉转的低吟,
都予我无上的征服之乐,蚀骨销魂。

  此刻,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腾:这是独属于我的至宝,岂容他人染指分毫?

  「相公,他可不可以与我做两月夫妻?我要听实话。」那双清亮的眸子故作
镇定地望过来。

  我没想到她竟主动提了出来,心中有些不痛快,也不回话,慢条斯理踱向花
厅,拿起多宝阁的鎏金八音盒,指尖拨动机关,《霓裳》碎玉般的音符便叮咚倾
泻。

  身后珠帘哗啦轻响,她跟着我走了出来,柔荑轻推我臂弯:「方才跟你开玩
笑的!就是想考验你,看你是不是真爱我!」

  我依旧沉默,垂眼把玩着手中的八音盒,一圈圈拧紧背面的发条,云青铜齿
轮发出细微而精准的「咔哒」声。

  看我这般气定神闲,她愈加沉不住气了:「京都举目无亲,你又未必能常伴
左右……身边有个家乡人说说话,我也好打发辰光。嫁到陈家后也不敢接济他,
他连去泉州的盘缠都凑不齐。是我想偏了——」

  我将八音盒稳稳放回她下意识伸出的手中,微微一笑:「若只是为解闷,倒
也无妨。」

  她猛地抬眸,撞上我洞悉一切的目光,慌得急急偏过脸去,连细白的脖颈都
染上了红晕,兀自强撑:「你……你笑得好生古怪!难不成要我对星图七宸大神
起誓?」

  瞧她额角已渗出细汗,我笑意更深。

  她越发窘迫,语无伦次地找借口:「相、相公,我去给你备些吃食,空腹喝
酒易醉……」话音未落,便想转身逃向通往小厨房的月亮门,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未等她迈出一步,我已欺身上前,长臂一舒,不容抗拒地将人拽回,紧紧箍
进怀中,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绝不可以当你平夫!」

  看她只是窘迫而不是伤心,我心里略松了一口气:「我也是跟你开玩笑的。
说得这么苦情,我倒是有些不忍心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许你们太
出格!」

  我记不得是不是前世看到的一句话:人心深处总藏着个求不得。在这平婚之
世,总不能让她没有一个蓝颜情郎,堵不如疏吧……

  「你好坏!方才把人家吓死了!」她惊喜地倏地睁大了眼,转瞬便羞涩地将
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我怀里,在我怀里扭股糖似的撒着娇:「讨厌!都说了是考
验你嘛……你方是我的最终归宿!」

  「你为何之前不与你家老爷提这个?你家老爷不是挺乐意让妻室有情郎的吗?」

  晚雪苦涩一笑:「粗俗的庄稼汉,姐姐们当然不会爱上。我家老爷……」她
指了指心口,「很介意这里。」

  与我腻歪了好半晌,她才又想起什么似的,靠在我肩头说起另一事:「对了,
刚刚陈汉庭那冤家又来问过我一次作匠工钱之事,这个忤逆之子,连他爹的婚礼
都不想参加,一得到消息便要回城,要给那帮穷鬼吃个定心丸!正好我爹爹过来,
一会便和他商议一下吧。唉,若是大公子还活着,老爷绝不会这么迁让这混账!」

  「大公子?」

  晚雪低声告诉我,陈老爷的大公子陈汉章极聪明,行事也有章法,一表人材,
父子感情最深,若不是亡于宋辽战事,有他顶门立户,现在也不用已经出嫁的三
女一直留在娘家,里里外外地操持这些本该由男人担待的大事了。

  我望着她紧蹙的眉峰,那不解的神情是如此真切,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
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或许并非天涯海角,而是生于朱门绣户、见惯玉盘珍馐的她,
与那些生于泥土、长于风霜的「赤脚军」之间,那一道深不见底的认知鸿沟。

  她怎会明白,陈汉庭所追求的,从来不是锦被绣榻间的安稳。他脱下绸缎长
衫,赤足踏入泥泞,并非愚蠢,而是选择——选择与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脊梁
的农人、在矿洞中不见天日的役夫、被乡绅胥吏逼至绝境的佃户站在一起。他们
脚上无鞋,身上无长物,心中却燃着一把野火,一把要烧尽这世间不公、要在这
沉沉黑夜里劈出一线天光的烈火!

  他们以竹为枪,以锄为戟,衣衫褴褛,却昂然立于天地之间。一声「均田免
赋」的呐喊,并非叛乱的喧嚣,而是无数沉默者积压百年的怒吼,是宁可站着死、
绝不跪着生的决绝。陈汉庭并非舍弃富贵,他是拥抱了另一种更为滚烫的人生—
—一种将自身命运与万千「赤脚袍泽」紧紧相连,誓要在这腐朽的世道中,亲手
凿出一个新乾坤的热血与痴狂!

  我出神地好想了一会儿,最终怅惘地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你明日将这姓
郑的带来我见一见。」

  晚雪贝齿轻咬下唇,迟疑片刻才低声道:「他一个落魄书生,与你相较,实
有云泥之别。偏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傲骨,万一说了什么……你大人有大
量,莫要欺负他……」

  我一时气得瞪直了眼,伸手便捏她的腰肢软肉:「好你个小浪蹄子!我们还
没见着面,你倒先回护上了?」

  指尖稍一用力,她惊叫一声撒腿就跑,银铃般的笑声顿时在屋里漾开,绣鞋
在青砖地上踏出一串细碎的声响,石榴裙裾翻飞间隐约露出半截雪白的足踝,在
暮色中晃得人眼热。

  我追着那抹翩跹的艳色,终于在拔步床前将她捉住,顺势压上去,手探进她
裙摆间的缝隙。她面红耳热,喘着气望我,眼中水光潋滟,刚说了一句「你快迷
死晚雪了」,突听得门外传来传来催促的脚步。有下人过来传话,老爷在中堂要
见我。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占有欲。我低下头,在她耳边哑声道:
「与你那旧相好叙旧可以,但……不许太过张扬。」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亢奋。

  晚雪是何等灵透的人儿,她早已从我身体紧绷的肌肉和下身诚实的反应中,
窥见了我心底的绿帽情结,非但不惧,反而唇角弯起一抹得逞般的狡黠笑意,竟
仰起头,用贝齿不轻不重地在我下唇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暧昧的齿痕,随即吃
吃笑道:「不过是让他来陪我说几句体己话,解一解深闺寂寞罢了,即便留宿一
夜,也不过是效仿那『旧欢如梦』的戏码,假凤虚凰,绝不会动了真格……瞧把
你醋的!」

  「睡前……我当要查房的!」

  晚雪软语呢喃,呵气如兰:「妾身就知道,夫君最是大度了……」

  「不行!不可以明着来的!」我一脸窘迫地划出了我的底线。

  她闻言,眼珠灵动的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学着我的腔调,一本正经地
点头应道:「相公~!妾身记下啦,『不——可——以——明——着——来——!』
那尾音拖得又娇又长,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儿,带着显而易见的俏皮
与戏谑,气得人牙痒,又爱得人心颤。

  「我爱你,相公!你真好!」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
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得逞的欢愉:「你一定要来查房!当着你的面,……
他横竖不会进来!」

  临出门前她又把题着我那「却扇诗」的团扇递给了我,让我一会儿交给老地
主,又急急补充了一句:「这三姑娘你今天晚上便能见到,单名一个『卓』字,
卓尔不群的『卓』,可是老爷生意场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还随她生父学得一手
精妙医术。还有一个五小姐,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

  说完,她轻轻推了我后背一把,示意我快走,自己则转身背对着我,装作整
理床上凌乱的锦褥,只留给我一个泛着红晕的侧脸耳廓。

  我看了一眼她故作忙碌的纤细背影,压下心头未熄的火苗,转身随着门外等
候的小厮,朝中堂走去。

  新宋光云太宗将「昏礼」之制定在戌时四刻,还有两个时辰才开始,藏春楼
飞檐转角处,三十六盏并蒂莲灯次第悬上朱漆回廊,三个月前迎娶晚雪时贴的鎏
金喜联犹在,只是被夏雨洗褪了颜色。

  酒坊的伙计们吆喝着往中庭送酒,每坛泥封都贴着鸳鸯戏水的洒金红纸。还
有几家管事们高举鎏金鸾凤拜匣,后面跟着三三两两的仆役,抬着各色贺礼。

  村中耆老们在儿孙搀扶下蹒跚而来,外埠宾客多是锦袍玉带的体面人。陈府
下人捧着礼单穿梭引路,青石板上脚步声络绎不绝。

  随引路小厮穿过月洞门时,忽闻西廊传来阵阵喝彩声。但见陈府几位千金正
在演练" 颂君舞" :一女手持鎏金孔雀屏风,屏羽开合间流光溢彩;一女捧着波
斯进贡的羊脂玉骨扇,扇面绘着异域奇花;还有二女共执一匹鲛绡纱帐,薄如蝉
翼的绡纱在她们手中如云霞流转。

  小厮附耳低语:「那四位小姐中,五小姐还尚待字闺中。」

  行至回廊转角处,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四位姑娘中那位身着妇人装束的小姐
所摄。她身姿颀长,一袭鹅黄软罗裙衬得肤若凝脂,发间一支金步摇随着舞姿轻
颤,暮色已深,她的眉目看不真切,只匆匆一眼竟让我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仿佛在何处见过。碍于礼数,终究不便向小厮探问,只得暗自纳罕。

  这时忽见那身量已见抽条的五小姐抬眼向我望了过来——一张粉雕玉琢的圆
脸上嵌着对会说话的杏眼,颈间鎏金长命锁随着她歪头浅笑轻轻晃动,倒显出十
二分的娇憨可人。

  这时,前院突然炸响一串爆竹,惊得一群孩童们满园吆喝乱窜,八位娘子联
袂而出,大娘子戴着九凤衔珠冠,正吩咐丫鬟给合欢铃阵系银丝,五娘子笑着拽
了拽绳尾,满庭铃铛顿时响成一片,伴着娘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当管家引我踏入中堂正门时,扑面而来的肃穆气氛与院中的喜庆喧嚣格格不
入。八盏鎏金枝形灯将二丈四尺的敞厅照得通明,鎏金灯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却
驱不散满室凝滞的沉闷。

  陈老爷身着杏黄底绣青鸾喜服端坐主位,左右各四张黄花梨圈椅中,三位身
着官服的人物正襟危坐。两侧山墙边二十余把靠背椅列如雁阵,西梢间隐约可见
女眷们云鬓微动。七八个交杌散落其间,坐着几个神色拘谨的年轻人。满座宾客
或捋须沉吟,或垂眸不语,倒似这场喜宴与他们全不相干。

  「诸位可曾读过《李晋霄遗佚采录》?」

  陈老爷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突然扬声发问。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几位女
眷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三位官员也微微前倾。

  「京都李晋霄,新宋当今最负盛名的年轻大诗人!」他热切地执起我的手,
「王空同都盛赞其红绿词香艳绝伦。那些被传抄千百遍的残篇断章,不过是他随
手遗落的珠玉。现在印有他的诗词的瓷器,在和羯岛可卖出三倍之价!这位大诗
人,便是我大婚喜礼中的忘川郎!」

  数十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有人漠然一瞥便别过脸去,有人敷衍颔首,唯有
一位俊朗青年冲我温和一笑,侧首与身旁长者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地主引我一一拜见西水县县尊贾大人、邓通判与一个叫林的风化大使。三
位大人竟以近乎平辈的揖手礼相还,争相邀我明日去县学讲经。

  我将手中的团扇递给了他,借着饮茶之机细细打量满座宾客。这些青壮男子
或文弱,或富贵,眼神飘忽者居多,眉目懒散者不少,却寻不见半分狻猊军特有
的虎狼之气。

  看来,令指挥使尚未到场。茶盏在掌心渐渐转凉,我望着厅外渐沉的暮色,
忽觉这满室光明之下,似有暗流正在涌动。

  这时,一位风姿绰约、身材高挑的少妇款步而入,正是排演颂君舞的陈老爷
四女中我觉得眼熟的,身后跟着一个男子,穿着也不似寻常庄户之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款步而入的少妇,方才在暮色中只觉面目姣好,此刻
在明亮的灯火下看清她的眉眼——嗡!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我瞬间如遭雷
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来,只剩下灵魂深处的剧烈震颤!

  老地主敏锐地捕捉到我骤变的神情,在一旁低声介绍道:「这是老夫的三女,
陈卓,略通岐黄之术。这是她夫婿张文翰,是府上的总账房。他夫妻二人一向稳
重,帮着打理云青铜的生意,是我左膀右臂。将来啊,晚雪在京中主事,他们便
在闽西坐镇,一内一外,相互扶持……」

  他的话音在我耳边模糊飘过,我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张端庄俏丽的容颜所吸
引。

  像!太像若兰姨了!

  这陈卓与若兰姨相比,竟有三分神韵,七分容貌,恍如隔世重逢!

  兼具南方佳丽的清秀骨相与北地女子的英气轮廓。那饱满如满月的额头,过
渡到略高的颧骨,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勾勒出一种独特
的飒爽英姿。从太阳穴到下颌的线条,先是优雅地收束,又在颌角处恰到好处地
转折,那份清晰利落,如同远山叠嶂,与记忆深处若兰姨的侧影完美重合!

  若兰姨……这个名字狠狠剜进我的心脏。

  那个在雪夜客栈里,会温柔问我「冷么」,会悄悄为我掖好被角,最终却死
在师父无涯子本能反击之下的至亲!她倒下的画面,她临终前对我的叮嘱,那喷
涌的鲜血,那渐渐涣散的、带着无尽眷恋与愧疚的眼神……是我人生最不堪回首、
最痛彻心扉的烙印!

  眼前陈卓的肌肤,亦是雪腻剔透,透着三月桃花般的薄绯,白得鲜活而富有
生气,将这副精致的骨相衬托得愈发动人心魄。但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内双的凤眼!那眼睑柔和的线条!那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漆黑如点
墨的瞳仁!那干净如洗的眼白!

  那流转间矜贵又灵动的眸光!

  那偶尔垂眸时,薄薄眼皮上浮现的、如同工笔轻染的浅褶痕!

  这一切,与若兰姨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我仿佛看见她倒在血泊中,弥留之际望向师父和我时,那复杂到极致、包含
了爱、痛、悔与托付的眼神……

  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却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姿态,活生生地站在我面
前。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站立不稳,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般汹涌扑来,将我
彻底淹没在那份混合着刻骨思念与惨烈创伤的惊惧之中。

                (52)

  在我们四人交谈之际,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夫婿张文翰。

  此人约莫五尺出头的身量,在男子中算是偏矮,瘦削的身板裹在靛青长衫里
更显单薄。他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虽白净,却因略宽的下颌而显得木讷
笨拙。厚实的嘴唇上零星散布着几点浅褐麻子,每每开口前总要先抿一下,似是
下意识想要遮掩这个缺憾。

  我简明扼要地向老地主阐明构想:「王府出矿脉与人手,我家为户部垫资三
万金铢,你们以冶炼技术折价入股,矿山国家所有,拿走一半。这提炼之术的关
窍,必须牢牢攥在你们陈家人手里。我的意思是,关键工序只能由你们亲信经手,
庆德王府那边,我自会说服。」

  「你家为户部垫资?你家财又能有几何?」老地主可能是一时情急,张嘴说
了一句蠢话,陈卓马上向她父亲使了个眼色,老地主这才醒悟,老脸微微一红,
「我的意思是,若是全由你家出资,分成合该要占两成!上交户部三千两实在没
必要!」

  「李公子,我陈家这点技艺,纵使有心藏私,怕也藏不了两三年。将来如何
保障我陈氏权益?」

  这陈卓的声音既甜又脆,和元冬的声线很接近。一个出阁女子说「我陈氏」,
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家不会从中获利,」我不想和老地主多解释,然后微笑着对陈卓说道,
「至于你的担心,我保你陈氏专有技术享利,呃,二十年,是为『专利之制』,
期满后,技艺当归朝廷享有,汉庭兄和晚雪要将所有技艺传给新宋巨匠院。」

  原本我心中盘算的是十年专利之期,可当目光触及陈卓那与若兰姨如出一辙
的眉眼时,竟不由自主地将期限翻了一倍。

  我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镇定下来,方才还是忍不住偷看她数眼,她身上似有
一种血脉深处的呼唤,磁石一般地吸引着我!

  从未有一个女子像她这般,让我一见钟情!

  「专利之制?」老地主低着头,不停地搓着玉扳指:「云青铜这等买卖,我
在闽西这偏僻之地安生发财倒是无妨,塘底泥鳅又不是金鲤鱼,怎敢跃龙门?若
是庆德王府真个伸手,非要我们交出技艺,我们平头百姓又怎敢……」

  这老货的话虚虚实实,包括他要传给我的云青铜提炼之术,都要打个问号。
晚雪曾透露,单是矿石预处理的七重酸浸之法,陈汉庭就学了整整一年光景。若
他诚心要留一手,外人怕是连皮毛都难窥见。

  「契兄,如今新宋的商标有商法明文保护,你家这等技艺,也可以尝试推动
专利之法以保护!」

  陈卓再与我说话,面上更加客气:「听说李公子与工部的齐侍郎也相熟,若
是能得到他的支持,可以先将家父对齐公犁的改进拿出来试一下,若是真能形成
您所言的专利之法……」

  「陈姑娘当真是兰心蕙质!」我目光飞快地在她如画的眉眼间流连片刻。

  我竟然又找到更多的相似之处:陈卓的樱唇和若兰姨也极为相似,说话时唇
角自然上翘,唇瓣开合间隐约可见贝齿如编,抿嘴轻笑时唇形如含苞的芍药,是
天然的朱砂色,不点而艳,唇纹细不可见,在光下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教人忍
不住想一亲芳泽。

  「偷师学艺自古皆然,若是立法限制,怕是极难!」老地主看向我的眼眸中
全是恳切之色,「我家一成足矣,你家一点抽头没有,实在说不过去!户部兵部
那里,若是能减上两成……」

  我有些不解,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户部三成、兵部三成是底线。当前朝廷
用钱之处太多,处处捉襟见肘,……你要是觉得你一成太少,圣上那里我再减掉
半成与你。」

  我还有香水、镜子、美酒一系列物事,隆德皇帝内帑之资翻番,再长也不过
一年半便能完成。

  「使不得!使不得!」他连连摆手,老脸涨得通红,「契弟误会了!真的一
成足矣!这已是天大富贵!你方才谈到收益,这价格如何计议?」

  「给兵部的三千两云青铜,是实物,不会流入市面。另外这七千两,包括给
圣上内帑的部分,我会再组个商社,以合适价位向铜矿收购,然后抛售到市面上,
商社只赚取差价,管理好流向。」

  庚丑之变后,皇太伯一党倒台,泰王被诛。隆德皇帝下旨,让庆德王接手泰
王府的北固山铜矿,条件是每年上交六十万斤铜料、八千两云青铜,免征税赋。
可钱大监私下告诉我,庆德王府从未足额上缴,每年都有大批云青铜通过地下渠
道走私出境,其中不少流入了辽国。

  辽宋边境盘踞着一张庞大的走私网,根深蒂固。他们不仅把辽国产的精铜偷
运进来,更将新宋的云青铜源源不断输往辽国的兵工作坊。辽国铜矿产量虽丰,
但伴生的青鸦胆石却极为稀少。皇城司王祥告诉钱大监,每年至少有两千两云青
铜通过这条暗线流入辽国,被铸成弩机,转头射向我们的将士。

  新宋另有的懋山铜矿,云青铜年产量也不过三千两。

  以往新宋的做法是工部铜羡司按官价统一收购,驻矿监换了一任又一任,官
面文章而已,从泰王府换成庆德王府,走私依然如故。若有一个商社来统一收购
与销售,可以明账暗查,以利制利,稍微遏制走私。

  若陈氏的提炼之法真能将产量翻番,对庆德王府而言,多的肯定不止一成收
益——之前瞒报的那一部分,也将产出更多。

  早从子歆处我得知,她爹爹庆德王最在意的并非钱财。他虽贵为王爷,却非
世袭罔替,若能借此功绩请封世袭,方是真正遂了心愿。我的这个方案,应能得
他支持。

  除去给兵部的三千两,这多出的七千两云青铜定能带动几百个作坊,从大规
模手工业迈向初级工业化。

  「如果达不到约定增产之数,则按比例先扣除陈家收益,之后再扣除庆德王
府的那一部分。」

  老地主低着头盘算,中间偷瞟了我数眼,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让我揣测不透。

  「契兄,有何高见,请直言。」我端起茶盏,有意一大口饮光了杯中残茶。

  陈卓唤来仆役续茶的间隙,我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身上。

  几次三番的偷觑之后,他们夫妻俩似乎都有察觉,陈卓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
张文翰那边倾斜了半寸。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个看似木讷的账房先生便抬起手臂,
状似随意地搭在了妻子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以我对云青铜行市的了解,成立这样一个商社,统购统销既占资金,价格
也不透明,并非良策。而且差价赚多赚少,总免不了外人说三道四……老夫倒有
个想法。」

  陈老爷的建议是:新增产之铜,由官督民办的「铜引牙行」负责收购经销。
原来供给工部的云青铜循旧例而行。

  统一收购价定为市价的八成,发售价格维持市价水平。价差部分作为牙行运
营费用及各方分成。民间作坊持「青引」,按九成市价配售;官办作坊持「红引」,
按市价配售。价差收益单独记账,除维持牙行营运,还可收购市面来历不明的云
青铜。

  收益分配仍是:皇帝内帑二千两,庆德王府一千两,工部三千两,老地主一
千两。

  依他所说,此法一可保课税分明,二来通过青引红引之分对应民办与官办,
便于工部统筹需求,三来能为民间匠户谋个公道价,四则也能减少云青铜走私敌
国。

  我暗暗惊叹这厮脑子真快,思忖良久。这法子实际是通过压低收购价提升各
方收益,既合明面账目要求,又暗合各方利益。

  越思忖越觉得此策高明,正当我要抚掌称善时,瞥见陈老爷垂眸抿茶的动作
僵了一瞬,顿时收住了口。

  心里又反复盘算,思及他所提的第四点:收购市面来历不明的云青铜,一时
疑云顿起:万一这牙行与矿山沆瀣一气,走私贩只需将私铜拉到牙行,补张青引
便能洗白。收购数量与价格全由牙行暗箱操作,岂非又是一本查不清的糊涂账?

  「那你觉得,这牙行当由何人来打理?」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闻言精神一振,「其他人等老夫没资格置喙。只在验铜环节,若行牙行之
制,作坊主需凭青引到仓库直接提货。若沿用工部旧法『三淬法』,怕是耽搁太
久!」

  他小眼睛不自然地挤了挤,「最好用特制硝石灯照射铜锭,观其焰色反应,
提货更快。到时老夫可以带一带他们。」

  「此事容后再议吧!」我拿起案几上一本印制粗糙的《商路纪要》随手翻了
起来,后背却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汗!

  这老东西如此大费周章为我设想,又提出参与验铜,而他家分成不变——图
的是什么?

  莫非他想参与走私?

  眼前这个被儿子和矿工叫做「陈吸髓」的「大恶人」,绝非心怀天下的贤者。
北固山瞒产本就天量,若用了他的改良之术,让走私贩来个「左手倒右手」,辽
国监军司拿到的云青铜,怕是要比新宋兵部还多!

  「我的意思是……」老地主还想说点什么,被我不由分说地打断,「契兄,
这事该由朝廷重臣敲定,我人微言轻,不过替你家和庆德王府牵个线。」

  我很后悔当众卖弄,此刻只能搪塞一下了。

  新宋需要陈家,这一点是无疑的。任老地主如何贪婪狡黠,终究不过是个寒
门出身的商贾。他的身家性命,他的荣辱兴衰,全系于我的一念之间。就像那孙
猴子纵有七十二般变化,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只需轻轻一按,便能叫他
动弹不得。

  陈卓敏锐地捕捉到我态度的骤变,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如同精于
算计的商人面对重要客户时的表情,却在转瞬间消隐无踪,快得像是烛火被夜风
吹散的青烟。

  这稍纵即逝的笑意如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开始为自己方才的色令智昏而无比惭愧。

  眼前的陈卓,除去容貌气质与若兰姨相似,论容貌并非人间绝色,只不过琼
鼻更秀气精致,下巴线条更柔美,眉峰也生得格外婉约动人……

  丫鬟捧着酒盘袅袅而来,老地主低头轻轻咳嗽一声,陈卓俏脸顿时飞上两朵
红云,一杯持于纤纤玉手中,一杯递给了我:「您可是忘川郎,今日是您心爱之
人的大喜之日,须得喝酒!我敬李公子一杯!」

  当侍女斟满酒杯时,我已恢复如常。与她碰杯时,瓷盏相击发出清越的脆响,
我刻意让这声响比寻常更重三分,仿佛要震碎方才那片刻的迷障。

  酉时六刻的时候,陈卓夫妇被人唤走,我陪着老地主在中堂有一句没一句地
闲聊着,却是生平头一遭因为一个女子的美色而失魂落魄,只能在心中一次次告
诫自己:她是他人之妻!

  此时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作几处,有人压低嗓子议论海运新规,有人寒暄着今
岁田亩收成,有人凑在一处商讨矿山商事,只是满堂宾客个个面色凝重,竟无半
分喜宴该有的欢愉,让我不禁纳罕。

  我闲得无聊,便认真地阅读起这本翻得有些破烂的《商路纪要》。在晚雪的
闺房我也见过此书,与这一刊出版时间相差只有一个月。

  《纪要》中用蝇头小楷密密记载着各处商情:东南三省新出的冰蚕丝缎在南
洋有价无市,三日内溢价逾两成;和羯岛硫磺行市近来颇有些起伏不定;又闻得
运载鲜罗稻米的三艘大船,不幸在南海遭遇风浪,尽数倾覆,损失惨重;印有李
晋霄红绿词的瓷器,价格直逼王空同诗文;另记有商人求购苏丹国特产的云珀胶,
以及多剌岛的上等香料。

  再往下看,则是几篇颇为不同的记述,似是收集的水手航海见闻,夹杂着闽
西一带的风土人情与市井巷陌的奇闻轶事,如:宁化府有海商患「骨蒸症」,体
热如焚,汗出如油。延医十数皆云『瘴毒入髓』,投以常方,愈治愈笃。后遇一
舟师,教以多剌岛血竭研末,混闽西雷公藤汁冲服,三日热退。究其药理,血竭
本活血之品,竟能拔瘴毒,实开医家新目。作者笔名「采薇生」。

  这些内容虽显零碎,却鲜活生动,透着股人间烟火气,与前面冷冰冰的商情
迥然相异。

  翻至书末,忽见一页夹页,墨渍犹新。细读之下,竟是一篇直呈朝廷的南洋
藩国建言!

  文中提及苏丹国朝廷新近发生政变,局势动荡。作者力谏新宋当乘此良机,
发兵夺取多剌国,据此要冲之地兴建深水良港,如此便可扼制敌国南越之咽喉命
脉,战略意义非凡。末了一行字力透纸背,却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不甘:「江湖中
人,微言难达天听,唯叹!」

  这篇文章的作者笔名——「怀瑾举云」。

  文章写得着实不错,字字珠玑,如闻金石之声,只是笔下尽是大开大合的兵
戈气象,却对多剌岛盘根错节的土著势力只字未提,更遑论测算欲驱三万军民跨
海筑港,粮秣辎重该征发多少民夫转运,瘴疠之地病亡者众,抚恤银钱从何支取
等等实务等等实务。

  回过头来再读了一遍商讯,心里始终觉得似乎有所缺失——我突然睁大了眼
睛:新宋的海贸产品中,怎么能没有茶呢?!

  正思忖间,忽见一个青衣仆役进来,在陈老爷耳边急语几句。陈老爷急匆匆
迎了出去,唤了一声「大哥!」

  不多时,他引着一副担架缓缓拾阶而入。时值盛夏,蝉鸣聒噪,那担架上却
严严实实裹着织金薄被。一个高大老者躺在上面,枯瘦如柴的手腕悬在担架外,
腕上系着的药囊随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苦涩的草药气息。

  待进得厅来,满座宾客竟似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起身行礼,连县尊大人都急趋
三步上前问安,口称「宋公」。这般阵仗,想来必是地方上德高望重的耆老。

  下人们抬来特制的紫檀躺椅,四五个仆役手忙脚乱地搀扶老者入座。就在这
当口,我分明瞧见老者后颈的寿斑已如枯藤般蔓延至耳根——这是油尽灯枯的弥
留之相啊!

  我后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老地主为何偏要在喜宴上请来这样一位垂危老者?
他不怕喜事未成,反倒先办了丧事?

  却见陈卓去而复返,身旁伴着五小姐陈薇。二女径直来到老者跟前,齐齐福
身唤了声「宋阿爹」。

  陈卓从陈薇手捧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粒闪着五彩斑斓的光线的药丸,
素手捧来青瓷盏,小心伺候着老人啜饮参汤;又取出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轻轻拭
去老者额间细密的汗珠,时而俯身低语,时而相视默然,时而为其号脉——她诊
脉的手法极是奇特,指尖时而轻叩,时而悬停,恍若在弹一阕无声的琵琶曲。

  边上有人窃窃低语:「是不是陈老爷家镇宅的仙药?听说他在海外偶过仙人,
得赐仙药。」

  「对,就是霐微大还丹,至少续命五日呢!发现十一娘的时候,牙关已经不
能张开了,若不然,兴许便能救回来!」

  「宋陈钟这三兄弟,也算是全始全终了!」有人翘起拇指。

  五小姐陈薇年纪虽小,却是个鬼马灵精,在场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竟似个个
都与她相熟,寒暄招呼者络绎不绝,给她的体面,竟比给她姐姐的还要多上几分。
有意思的是这小姑娘端得矜持,每番回应不过寥寥七八字,偏偏那些长辈个个都
侧耳细听,将她的话当作正经事体来对待。

  面对刘家二小姐的问候,她颔首浅笑:「蒙刘二小姐记挂。」声音清亮,仪
态端方。

  有老夫人提及花朝节,她敛衽半礼:「花朝节定当拜见老祖。」动作流畅,
显是教养极严。

  有人向她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她从容道:「海丝宴菜谱明日便抄送贵府。」

  还有一个年愈五旬的锦袍长者向她打探丝帛市,她思忖片刻:「丝帛税新涨
三厘。」

  最意外的是,县尊竟向她过问陈府蚕事,她也对答如流:「大眠已过,欲上
簇。」。

  她一面这般不慌不忙地应对着各方人物,一面竟还数次趁人不备,偷偷抬起
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瞧我。眼见这小丫头挽着常见的垂鬟分肖髻,几缕调皮青丝
垂在耳畔,衬得那张稚气未脱的鹅蛋脸儿愈发娇憨纯真,可口中应对的事务却如
此繁杂紧要,我心中着实纳罕:这陈府五小姐,究竟是何等人物?

  直到大娘子遣丫鬟来寻,二女方依依不舍地告退。陈卓行至门边犹频频回首
看向那老者,眼中满是忧色;倒是陈薇突然折返,提着裙摆小跑到我案前。不待
我反应,便伸出葱管似的食指点了点桌上的芙蓉糕,脆生生道:「吃!」

  说罢自己拈了块杏仁酥向我甜甜一笑,一张嘴便咬掉一半,不见半点闺阁女
儿常有的礼法规矩,倒显出几分不拘礼数的飒爽。我刚要起身做自我介绍,她已
笑着跑远,倒有几分婴宁的神韵。

  此时夜幕四罩,藏春楼那边喧哗嬉闹之声不时传过来,中堂这里却是依旧沉
闷肃杀,我心里越来越觉得奇怪,不知大家坐在这里等待什么。

  没多会儿,蓦然间,我浑身寒毛一炸——中堂门口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然
后那个胖胖的夏管事现身在门口,一脸惊怖之色,表情像是白日见了鬼,进屋时
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在老地主的面前:「老爷,不好了!」

  老地主惊得腮帮子一抽:「何事如此慌张?站起身说话!」

  「令指挥使出事了!他——他死了!」

  他说完之后便坐在地上,抱着老地主的腿,干嚎起来。

  除了那位宋公,此时全屋之人全都站了起来,有数人喉间爆出抽泣之声。

  「混蛋,好好说话!他年轻力壮,怎么可能死了!我还在等他来参加今日婚
礼!」老地主吼了起来。

  「完全是意外啊!未时刚过一点,令大人从兵营出来,刚走到街口,正巧那
里有个煎油条的娘子和一个路人发生口角,竟疯了一般抄起满锅热油泼向对方,
那路人到是躲开来了,令指挥使毫无防备,被泼到身上一些,躲避之时又因地上
全是油,滑到在地,此时,正有人骑马当街疾行过街,正将令指挥使踩个正着!」

  老地主一拍大腿:「哎呀,这可真是命数啊——可曾确认他死了?」

  「死得透透的!一马蹄踩在心口上,咱们村的庄丁邓二茆碰巧就在边上,赶
紧去扶着他,他也只留了一句遗言,想把妻子家人都托付老爷您照顾……后来邓
二茆又将令指挥使的遗体送回他家,又去官府录了证词,证明骑马者不是有意,
确实只是一桩意外,所以直到现在才回来。」

  老地主突然捶胸顿足,掩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阳奇贤侄啊!你且安心
去吧!汝妻即吾妻也!」

  他肩膀剧烈抖动着,不过嚎了几声便戛然而止,抬起脸时,眼中没有半点泪
光,只剩一片冰冷,死死盯着夏管事,声音低沉得可怕:「令指挥使垂危之时,
邓二茆可曾说上几句抚慰之语?」

  夏管事脸上的肥肉抽搐着,似哭似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二茆提了宝珠
的案子,让他不再操心了,放心走吧!我已经派了婆子去他家里了,有老爷您尽
心『照顾』着他妻子,嘿嘿,他再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我心头剧震,今晨老地主与我商议刺杀之事,便觉得他态度有些敷衍,中午
又让凝彤转告我,不用参与其中,原来,这老狐狸另有谋划,竟能在短短半日间
布下这般天衣无缝的杀局,手段之老辣着实令人胆寒!

  昨夜老地主那张狰狞的老脸历历在目,「此仇一刻也等不得」,他果然说到
做到了!

  「好!好得很!」老地主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厅堂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阳奇贤侄出殡之日,便是我与他家娘子圆房之时,哈哈!」

  屋外,喜庆的锣鼓声震天响,唢呐吹得欢快;屋内却是一片凄厉的哀嚎。有
人捧出灵位,重重地磕着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更诡异的是
那位垂死的老者,他咿咿呀呀地呻吟着,枯瘦的手掌不停地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
膛,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缓缓流下……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这一屋子的人,哪里是什么贺喜的宾客?分明
都是被令阳奇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亲眷!

  一边是喜礼,一边是祭奠,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此时,老地主又阴森森地问他:「对了,令阳奇不是有个小儿子么?如今身
量几何了?」

  这话虽是问夏管事,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斜斜地瞥向我,眼中闪烁着令人毛骨
悚然的光芒。

  我竟被他的眼光吓得后退半步!

  夏管事缓缓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高度:「那孩子虽然才五岁,可发育
得极快,早就高过车轮了!」

  说完这话,他也转过头,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顿时如坠
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

  这时,县里的邓通判震惊口中还在喃喃自语:「那一锅热油少说也有十几斤
重,那妇人倒是有把子力气……」

  贾县尊斜眼瞥了他一下,见他仍不自知,还在念叨着「怎么下午还会热着一
锅油」,便不动声色地在案桌下轻踹了一脚,通判这才如梦初醒,待看清县令阴
沉的脸色,立即噤若寒蝉。

  「陈老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沉稳,撩袍起身时连衣袂都纹丝未动。
在满屋鬼火般森然的目光中,我朝他深深一揖到地:「稚子何辜?您既已取了令
阳奇的性命,还望高抬贵手!」

  老地主目光转向贾县尊与邓通判二人。那两位大人立即会意,二话不说便起
身离开正厅。

  这时,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鬓发斑白、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脸上
带着和煦的笑容拱手道:「李公子,我便是晚雪的父亲钟笑春,经营着乌衣红酒
坊,这等腌臜事,不值当污了贵人的眼,来来来,我引见晚雪的哥哥与你相识。
今日特意启封了窖藏二十年的『醉仙酿』,正要与您这位名动天下的诗仙把盏言
欢呢!」

  我微觉窘迫——晚雪已经和我有私嫁之约,眼前这位可不就是我的岳丈了!

  刚刚曾向我点头致意的英俊青年也走了过来,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抱拳道:
「我是晚雪的兄长,身上酒糟气太重,恐有唐突,就站远些说话罢。昨日舍妹刚
向家中提起您,我爹取来待客的这些美酒,原是为我大婚预备的。我爹还要跟我
商量一下——」

  他说到此处爽朗一笑,「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既是我钟家之婿,莫说十几坛
美酒,便是要我把酒窖搬空也由得!」

  正与这个名叫钟秋霁的大舅哥寒暄,又听得老地主正在与数人窃窃低语。

  那些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时而迸出咬牙切齿的恨意,时而夹杂着哽咽抽泣,
竟全是在商议如何处置那无辜孩童,其间夹杂的「剥皮」「点天灯」等血腥字眼,
听得我脊背发凉!

  钟老爷朝儿子使了个眼色,秋霁立即会意,拍着肚子嚷道:「这酒虫都爬到
嗓子眼了!晋霄,不如咱们先去晚雪那儿小酌几杯?」

  我实在不忍再听,向钟家父子告罪道:「二位稍待。」转身便朝老地主走去,
正色道:「陈老爷,宝珠的案子我也算出了份力,不知这份薄面,能否换那孩子
一条生路?今夜又是你和凝彤大喜之日——」

  另一个又高又大的老管事挤过来,哑着嗓子打断了我的话:「你要是见过宝
珠,今天就不会为令阳奇的小崽子求情了,我当了她一十九年的干爹,她有多善
良、多美丽、多招人喜爱,你知道吗……」

  离我有二丈远的那个垂亡老者突然发出一阵嘶叫,然后冒出几句我完全听不
懂的方言,有人便推我,让我走到那名叫宋公的老者面前。

  我刚走到他身边,那老者便一口腥臭浓痰吐到我脸上!

  老地主连忙拉我走到一边,又有一个妇人要扑上来掐我,被他拦下,递给我
一只帕子擦脸:「契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咱们昨夜可是说好的了!他是高过车
轮了!」

  他又指了指那老者,「我大哥晚来得子,数代单传,媳妇还没怀上,宋家绝
后了!我大哥可是我们闽西最有威望的大豪侠,又精通医术,大疫之年活人无数,
行善积德、扶困挤贫一辈子,令阳奇却让他家断了后,若不杀死那小崽子,公义
何在!?」

  座中一位锦袍老者哽咽接话:「隆德三年,闽西大旱,饿殍遍野,宋公开仓
放粮,在城隍庙前架起十口大锅,亲自执勺施粥三月不止,最后竟将自家粮仓全
部腾空,阖族四十余口跪在他面前,求他留一个月的余粮,他竟咬牙说:家中四
十岁以上者,每日一餐,饿死便罢!」

  角落里又一位老者已经换上了麻衣,咳嗽两声:「大化十五年,嶐山镖局押
的赈灾银被『黑云十八骑』劫了。镖头跪在宋公门前磕得满头血,宋公当夜就提
着盏气死风灯独闯匪寨。第二天清晨,他一人引着十八匹马返回县城,每匹马鞍
子上都拴着个两个包袱,一个包袱是人头,一个包袱是银量——」

  说到这里,那老者声色俱厉地指着我:「宋公绝了嗣,岂能让他令家有后?!」

  老地主涨红着脖子,喘着粗气,恨恨地看着我,「契弟,这事没得商量!」

  我望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影,每一双眼睛都像冰冷的刀子,剐得我脊背发凉。
那位老管事浑浊的泪眼里翻涌着刻骨恨意;就连方才还温言好语的岳丈钟老爷,
此刻也沉默地转开了脸。

  我知道此刻坚持便是与满屋苦主为敌,可脑海中一声有个声音在提醒我:你
是有能力保护弱小的!

  五岁的稚童,连父亲做过什么恶都不知晓,此刻或许刚刚收到噩耗,还不知
死神的翅膀已经罩住他幼小的身影……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漫开,硬生生逼退了四肢的寒意。

  「若是你们执意要取那孩子性命,云青铜一事……」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下便爱莫能助!」

  老地主瞳孔骤缩,冷笑一声:「还别拿这个来威胁我!大善和小善,你当是
知道轻重的!」

  「《阿含经》说,若人不能于现前微细处生慈悲心,云何能于广大众生起菩
提愿?若不能行眼前之善,便行不得大善。」我定下心神,沉声说道。

  说罢,我转身向满堂宾客跪了下去,重重叩首:「令阳奇作恶时,岂会不知
诸位都是何等人物?他既敢下手,必是身不由己,迫于无耐。那孩子不过五岁稚
龄,何罪之有?」

  「再者,私刑有违法度,岂能轻易加害罪属!」

  说完我又磕了三个响头:「被令阳奇杀害的无辜者,请你们在天之灵饶孩子
一条性命!我新宋文明之本——上承儒家仁恕之道,下融佛家慈悲之怀,更兼道
家自然之理。以仁心待万物,慈悲二字,是为人之根本……」

  我左掌掌心骤然传来一阵刺骨阴寒,如握玄冰,老地主昨日所授的「业火净
心咒」发挥神效,看来,我已然触了众怒了!

  就在这时,宋公那只枯瘦的手臂突然颓然垂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
气,叫了一声老地主。

  老地主忙走到他跟前,俯首贴耳地听他说话,脸上阴晴不定,死死地盯着我,
面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向我比划了一个手势:「你且门外候着,我们商量一下。」

  秋霁便拉着我到了门廊之下,默不做声,眼角余光不时瞟我一眼。夜风卷着
桂花香拂过,藏春楼那边笑语喧哗,人影攒动,大厅之内则不时爆出一阵争吵之
声。

  他突然张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妹新婚半个月,床底下钻出一条
『华珊瑚』,这事你知道吗?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见他平静下来,才低声问道:「这位宋公?」

  老地主那样的枭雄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让我不免有些好奇。

  他的表情又再气阴郁下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与我父亲、陈阿爹是结
拜兄弟。三十年前陈阿爹落难时,是宋阿爹散尽家财为他平了官司;后来开矿遇
匪,又是他单枪匹马杀进贼窝救他出来。宋阿爹可是我们闽西最有名的大豪侠,
晚年才得了这么个嫡子,与我情同手足,新婚嘉禧刚满一年,就……」

  话到此处,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谁能想到,竟是令阳奇这个畜生下
的毒手!」

  我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此时只能缄默以对。

  「陈卓姐也是差一点儿,因为陈阿爹不信正夫不能开苞这一说,让与她相公
直接完婚,九个月前她遇上一桩离奇意外,说不好还是这厮干的勾当!」

  又悄声告诉我:「陈卓姐姐的生父便是宋阿爹……」

  我想起方才陈卓对待宋公的殷勤侍奉,原来那长者是她的生父:「宋阿爹还
有什么事迹?」隐隐有种感觉,此人生平绝对不凡。

  「这宋阿爹笃信佛法,对篡改佛理的元阳邪教深恶痛绝。当年元阳教在西水
县、嶐山县一带蛊惑农户寄田,声称将田产挂靠元阳庙可免赋税劳役。宋阿爹和
陈阿爹连夜带人捣毁五处邪祠,当众焚烧地契,怒斥:『尔等既伪造度牒骗取土
地,又令升米不进公仓,是新宋蛀虫!』」

  「宋阿爹最绝的是整治嶐山县的生祭恶俗。他伪造了套大商朝的《河神圣典》
说祭司都要亲自护送『童男童女』到河中央。等准备凿船时,他安排好的那对童
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反手就把船底给凿了——那几个老混蛋在水里扑腾着喊救
命时,宋阿爹站在原本要接应他们的船上笑着说,『河神留诸位吃席呢!』」

  「宋阿爹最叫人唏嘘的,还是那『慈舟医塾』的事。他首开先河,专收贫家
子弟传授医术,连药材都自掏腰包供给。学生们白日里跟着他上山辨药,夜里就
着松明火抄《海上药录》——那书是他拿云游时记录的海外奇方,与祖传的『宋
氏医案』合编的。可惜后来……」

  秋霁摇摇头,「元阳教的秃驴勾结药材行,把黄连、当归这些常用药的价格
哄抬了三倍不止。宋阿爹变卖祖产硬撑了两年,最终在腊月里封了医塾大门。那
日雪下得紧,他站在阶前对跪了满院的学生说:『医者渡人,先得自家船不漏水。』」

  在新宋竟有人开办医校!我却是头一回听说。

  秋霁沉默了一会儿,又指着远处一株老梅,「瞧见没?连这梅树的栽法都是
仿着宋府的格局,宋阿爹施粥,他便建义仓;宋阿爹义诊,他就从省城请来名医
坐堂。前年宋阿爹给佃户减租三成,陈阿爹转头就减了四成。」

  「宋阿爹每次来我家喝酒,我们全家人都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他一张嘴就
是一个笑话,还会弄些恶作剧。」

  「可自从东璟——他嫡子被害之后,宋阿爹便再也没了那老顽童的性子,本
来是习武的身子,活到八十八岁都没问题,可惜……陈阿爹最心痛宝珠,其次便
是宋公绝嗣之事,你慧眼如炬,替我们查出令阳奇这祸害,我妹妹也安全无虞,
这里的富裕良善人家,都会感念于你!」

  这位豪侠仗义疏财、嬉笑怒骂、悬壶济世,本应是这浊世里难得的快意恩仇
之人,却在晚年遭此锥心之痛,令阳奇只是奉命行事,到底是谁拍板定下这一毒
计?

  我望着廊下被夜风吹落的桂花,轻声问道:「你怎么看你陈阿爹?」

  他脸上表情变得很复杂,迟疑了半响,才低声说道:「他和宋阿爹很像。聪
明多智就不说了,是个性情中人,脾气暴躁,吃不得半点亏。宝珠姐姐出事之后,
有一日,他吞服断忧散仍心痛难耐,竟狂性大发,将自己的脖颈系在水车转轮上,
要效那『五马分尸』的酷刑自绝!」

  「……把自己五马分尸?!」

  我倒抽一口冷气,这老地主行事之酷烈,当真令人胆寒!

  他重重点头:「陈家大姨带着我爹和我赶到时,水车转轮已在吱呀作响……」

  半晌才挤出后半句,「当时陈家大姨跪在他面前,磕头哭喊,他却死志不改。
我爹踹倒两个服侍他上路的矿工之后,与我一起死死地抱住他的身子,当时、当
时……绳索离绞断颈骨只剩七寸!」

  「……因宝珠之事?」

  他默默点点头。

  我震撼之余,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也许这老家伙还有事瞒我,却再不想打
听了,踌躇着问道:「大哥,听闻陈老爷颇为倚重三小姐陈卓和她夫婿……」

  他「哦」了一声,目光飘向望春楼阑珊的灯火,一时好像走了神,琉璃盏映
得他眼底明灭不定。

  我耐心等待着,终听到他长叹一声:「她夫婿是个怯弱老实人,是陈家从外
面捡回来的孤儿,和陈卓姐一块长大,两人情同兄妹,非常相爱,陈阿爹为他俩
直接操办了新婚嘉禧,偏生我未婚妻、岳家和家父都信这个……唉!」

  我听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隐隐猜到什么,便没再多问。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夏管事推开雕花门扉,朝我比了个手势:「贵客请进。」

  我进到大厅之后,看见老地主正凑近那宋公头部,跟他低声交流着什么,表
情晦暗不明,两人的眼神不时地看向我。

  老地主似乎和他达成一致,蹒跚着走过来,告诉我结果:「宋公提出:命可
留,根须断。他还有一个条件——」

  然后他将我拽到一处角落,压低声音向我耳语:「他要授你一道『往生渡魂
咒』,你以后行房之时须默念此咒,助他惨死的儿子早入轮回!你快答应宋公吧,
他心事已了,能不能回到家都不好说,已在弥留之际了。」

  看着躺椅上那具形销骨立的高大身躯,我觉得这执念既荒诞又令人心酸,感
念这个大豪侠的慈悲心怀和不幸遭遇,便同意了这个请求。

  宋公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高大骷髅,见我靠近,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干裂
的嘴唇轻颤。我俯下身,听他气若游丝地向我传授那段咒诀:「你将来行房之前
须默念我儿姓名『宋东璟』三声,之后念这段咒语:咤唎嘛咪吽唵呢,……行房
之前还需运转真炁,以意引炁,自丹田起,沿任脉下行至会阴,转而逆闯尾闾关,
分三路盘旋而上,以内力护送阳精至紫宫!」

  此时,周围人等在老地主的示意下,均后退数步,老地主自己也避得远远的。

  然后宋公还让我立下重誓,非良善之人不得传授。

  他儿子竟要借我将来妻室的肚子转世,成为我的儿子!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诞
感顿时涌上心头。

  而且这样的法术谁会修习?亡魂是否重入轮回,又有天知道!

  但我还是依言立下了这古怪的重誓,决不轻易传于外人。这次的闽西之行,
我遭遇的怪事可说一桩接一桩。

  老人见我郑重应下,眼中露出欣喜的目光,随着喉间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重重点了点头。

  「留人不留根」看似残忍,实则是在这民风彪悍的闽西之地,给令家幼子留
了活路。想想那些被害的苦主,哪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州县震动的地方豪族?若
非这般处置,那孩子早晚要被人报复凌虐而死。

  老地主像一头愤怒的野猪一样转着圈,到底心有不甘,拽着我的胳膊拖到角
落,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凶光:「令阳奇的娘子,我明天便会接过来,以后便做我
的十一娘。等她与我燕侣双俦,再也离不开我之后,我会亲手熬一盅肉羹给她吃
——」

  他龇着金牙狞笑,「再告诉她,那是用她儿子的命根子做的。」

  我一听此话,只觉一阵恶心,强压下翻涌的胃液,拧着眉毛质问他:「你为
人何至于此?你会逼疯她的!」

  老地主仰天大笑,「我跟着大哥行善七年,便收到了这个恶果!我最心爱的
女儿,我最爱的妻子,……」他猛地指向天空,「这贼老天!非要我熬化做成一
只臭夜壶,那我便继续做恶人吧!」

  他所经历的炼狱般的心灵苦楚让我心生怜悯,但这厮沉迷于这些悖逆人伦之
事,也让我非常厌恶,不禁痛斥他道:「那林姓矿工虽死于矿难,你就没有几份
责任?反而与未亡人媾和,一而再、再而三,行这等猪狗不如之事!我还是劝你
读读佛经!」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人死如灯灭,亲人、家业统统抛开!一副枯骨,如
何在意我与他妻子媾和?我不过是扮一幅恶相吓唬活着的矿工。说到尊重,生者
对亡者最残忍的亵渎,从来不是改嫁偷欢,而是遗忘!」

  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彻底的格物……一时间我竟无法反驳他的话。

  「你以为佛经是万灵药?全是虚无缥缈的废话,像你这等没有慧根之人,纵
使诵经万遍,也不过是唇舌相磨,如石上泼水,半点不沾心!你一个小小毛孩子,
莫要轻易与人说佛,到处显摆!」

  我胀红了脸,冷笑一声:「菩萨若有势力堪任,应治恶人治而不嗔。这样的
智慧,你也敢轻视吗?小心报应!」

  他厉声诘问:「令阳奇害了这么多无辜夫妻,你为何不与我谈现世报应?为
何不能报应在他亲眷身上?」

  我毫不留情地反驳:「令阳奇造业时,可曾让亲眷同持刀?可曾与妻儿共谋
算?佛说『自作自受』,正谓业力如影随形,却只追那形骸本身。你这般急着要
报应他的亲眷,不过是为内心之恶找一个宣泄口!」

  「内心之恶?哈!你以为善恶对立?大谬!恶才是公义的利刃,是文明的铁
盾,是秩序最忠实的扈从!善意常常需要理由,恶意却可以毫无缘由,你想过原
因吗?」

  然后他开始发表一通善与恶的谬论:「人在一念之间,涌现的全是恶意。空
谈道德的年代,人心最是败坏!明面上都有道德洁癖,暗地里皆是男盗女娼。我
宁愿恶得坦荡,也恶得理直气壮!」

  我再没兴趣听他扯鬼话,此时倒突然觉得「菩萨若有势力堪任」这句话极有
深义——本来只是想与他说「治而不嗔」才带出来的——见地,修持,行愿,这
竟是工业化菩提道次第!

                (53)

  我倏然怔立当场,如受雷殛。恍惚间,前世读过的典籍纷至沓来——汤因比
所言「文明转型必先精神突破」,钱穆所倡「变革当守文化本根」,此刻竟与佛
经奥义水乳交融,恰如池田大作《佛法与工业文明》中所言:「释迦逾城精神,
实为所有文明跃升之原型」。

  (「菩萨若有势力堪任」出自《善生经》,指的是指修行者具备三种资粮:
能力,如武力、权力、辩才等;正法依据,如戒律、国法;智慧抉择,判断是否
真正利益众生)

  当年佛陀夜半逾城,不正是对陈腐教条最决绝的超越?而今这云青铜,不正
该如白马腾空,带着新宋冲破农耕文明的桎梏?

  我凝视着自己发烫的掌心,再看向老地主臃肿的身躯——此刻他在我眼中,
不过是座亟待开采的矿藏。他的暴虐和算计,终将被工业文明的熔炉淬炼成推动
时代向前的力量。

  老地主没有意识到我的开悟,犹自在我耳边大放厥词:「自古王朝更迭,无
非是率兽食人,不过一代比一代更擅粉饰罢了。众生如蝼蚁,合该被强者牧养。
道德是拴住庸众的缰绳,真正的强者,当如格物致知般精确权衡利弊,摒除情感
干扰,以绝对理性统治——唯如此,方能铸就铁律般的秩序!」

  他见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益发得意:「庸人常怀妇人之仁,反倒坏了纲常!
什么『君子擒小人如赤手搏虎』——这世上何来君子小人?唯有智者与愚者之别,
强者与弱者之分!」

  「我信奉杨朱之道,比他更彻底!世人皆言『利己为恶,利人为善』,我却
信杨子的人人利己,天下自洽!适者生存,规则为王,这才合乎天道!杨子有言
:『义不入危城』——」

  听他如此狂悖之词,我惊醒过来,气得一声断喝:「再敢胡说,我杀了你!」

  右掌猛地拍向身旁的黄花梨案几。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三寸厚的案面应声而裂,木屑飞溅间,整张案几轰
然坍塌,惊得所有人侧目而视。

  什么叫「义不入危城」?杨子这句话是他传于后世的最毒之句!

  十七年前新宋大冬城,九十万军民被围数月,辽帅萧延明铁骑如乌云压境,
六万党鹘锐骑蹄声震天,我父母,一个辽国最高贵的长公主,一个新宋最尊贵的
亲王,抛弃襁褓中的幼子,舍生赴死,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为什么后世要彻底焚毁杨朱之学?

  我一直以为,杨子留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极易被人曲解:刻意制造「绝对利
己」与「绝对利他」的对立,实际上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着「开明自利」,利已之
时也利他。

  如果未来我借着云青铜和云珀胶开启蒸汽时代,老地主这种可怕的思想流传
开来,必将格物致知扭曲成算计他人的工具,把杨朱「贵己」异化为吃人的借口,
就像没有安全阀的锅炉,早晚要将把整个社会炸得粉碎。

  还好,这个老怪物只有两年天命!

  恰在此时,晚雪遣了贴身丫鬟来请,要与父兄商量事情,我岳丈便顺势带着
我离了中堂,老地主踟蹰着跟在我身后,方才那股子猖狂劲儿弱了几分,只敢拿
眼梢偷偷觑我。

  待钟家人将酒坊作匠加工钱一事商定之后,我胸中那股子火气也散了大半,
到底不愿为无谓口角坏了大事,又存了一丝对陈卓的猥琐心思,跟他三言两语提
了一下父母旧事:「义不入危城」这等话,若是搁在三十万军民遗孤耳中,不知
该作何感想?

  他无言以答,借口要去祭拜一下宝珠,灰溜溜地走开了。

  半个多时辰后,喜乐声起。我整了整衣冠,随岳丈踏入藏春楼。才过门槛,
暖香混着声浪便劈头盖脸砸来——十六张紫檀八仙桌摆作回字阵,南海琉璃盏映
得驼峰肉上的金箔煌煌如昼。歌姬们的藕臂在灯影里晃,披帛扫过鎏金酒壶时,
带起的香风竟比那陈年花雕还要醉人抬头望去,九十九枚鎏金合欢铃从藻井垂下,
每枚铃身「鸾凤和鸣」的篆字都嵌着朱砂。晚风掠过时,铃舌上的红丝绦便纠缠
起舞,在梁间荡出细碎的声响。

  大厅中央,十丈猩红地衣上金线绣的百子图活灵活现——那些孩童或执莲藕,
或抱鲤鱼,还有个淘气小子正撩开女童的石榴裙。

  陈老爷与凝彤端坐在龙凤椅上,中间案几摆着我亲手系的同心结包裹,黑色
情丝轻袜的轮廓在丝绸下若隐若现。

  他们身后,两人高的青铜烛树分立两侧,每枝烛托雕成并蒂莲形,烛泪在莲
心积成血色琥珀。靠着墙还有一张朱漆长案,陈列金瓜籽、玉豆、珊瑚枝等小型
吉祥器物,应当便是「百禧叩谢礼」用的。

  老地主身着杏黄底绣青鸾纹样的喜服,冠冕前垂落的十二旒玉串随着他急促
的呼吸轻轻晃动,却掩不住那双亮得骇人的小眼睛里闪烁的精光。

  凝彤身上那袭缂丝云锦嫁衣在烛火下流转着霞光,金泥百褶云光裙的侧衩随
着步伐时启时合,隐约透出里衬的月白软烟罗。红盖头上的珍珠流苏与裙裾金线
摇曳生辉,行动时如星河倾泻,在青砖地上淌出一地碎光。

  二人膝上横亘着一条三丈长的朱红「同心绸」,绸缎两端如灵蛇般缠绕在彼
此腕间,恰似月老手中纠缠三生的红线。

  在他俩背后站着的是身着靛青法袍的祝由师,陈老爷身边站着司仪,凝彤身
边站着喜娘,手中的盘中放着洁白的元红帕与沾过我泪水的鲛泪帕。

  陈老爷看我进来,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又向司仪微微颔首,司仪一敲手中铜
锣,让大厅中的声浪一下子低了许多。

  凝彤的盖头微微晃动,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珍珠流苏擦过她的嫁衣前襟。

  这时,我才注意到凝彤身侧有一只包金马桶,盖子上雕着的麒麟正用玉睛瞪
着我,桶里红枣花生堆得冒尖,活似座小坟头,这刺目的画面让我心里一紧——
凝彤与我有过十余次肌肤之亲,她总是夜半潜来,拂晓即去,从未在我房中净过
手。可恨老地主对她的占有是彻骨的,不仅是雪肤花貌,更要攫取她作为闺秀最
后的矜持。

  无论今夜是否行那「鸾交颈」之礼,他都要将我的凝彤从里到外重塑成他的
女人。

  一个鬼魅般的幻像倏然窜过心头,似乎看到那「鸾交颈」之仪让凝彤淡粉的
乳蕾在他唇齿间肿胀发亮,最终将凝成深紫的熟果;娇嫩的花唇被浊精浸透,也
终将从初绽的芍药变成糜烂的黑蕈。这不是转瞬即逝的欢愉,而是永久的玷污。

  我站在他们夫妇身侧,又扫视了一眼全场。

  主桌上,我岳丈和贾县尊、邓通判聊了几句,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可能
是在聊酒厂作匠加工钱之事吧。突然间我又想到了陈汉庭,感觉他就是一个与风
车巨人作战的唐吉诃德。

  主桌上只有姓林的这个风化大使,他已经灌了一些酒,晃着一本《洞房十策
》,微着身子向老地主喊了一句:「陈兄好福气!这『麒麟送子』的招式,今晚
定要好生演练!」

  又向我摆摆手,「忘川郎,大诗人,如此良辰,您心爱恋人要被别人下种啦,
定要一边看他俩共赴巫山、快活无边时,流着泪再写一篇伤情大作!」

  甜腻的异香突然浓得呛人,八名厨娘踩着碎步抬进「麒麟送子糕」,糕面上
「周凝彤」和「陈琪」几个字正往下滴着糖浆,烛光一照,活像淌血。

  司仪猛敲三声铜锣:「吉时已到——」满堂宾客霎时屏息。

  「我宣布,今日陈琪老爷与周凝彤的新婚嘉禧正式开始。陈老爷要先念一下
却扇诗,然后给新娘子换上忘川郎送的同心解缘礼,拜完天地之后,行百禧礼,
向各位来宾致谢,再回洞房饮合卺酒,最后是襄缘一仪。」

  话音刚落,各桌便响起嘈杂的议论之声:「同心解缘礼我倒是知道,这『却
扇诗』是个什么玩意?」有村民开始低声打听。

  「开什么玩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有一仪呢!」有人大发牢骚。

  「我们大老远从山里过来,不就是冲着襄缘仪,图个开心热闹吗!」几个矿
工工头在那里已经拍起了桌子。

  还有不少人拿筷子敲着碗碟表达不满。

  「诸位贵客明鉴,今日陈老爷与周姑娘新婚嘉禧,新娘子冰清玉洁,未曾招
过平夫,是完璧之身。这位忘川郎李晋霄李公子,是她的旧情人!」司仪不紧不
慢地澄清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

  村里几个年轻后生突然吹起了喜庆的小喇叭,引得众人哄笑。

  待喧闹稍歇,司仪才又含笑开口:「这『却扇诗』的婚俗咱们乡下不多见,
忘川郎要有诗文功底。李公子可是咱们新宋鼎鼎有名的大才子。现在,就请陈老
爷为大家诵读这首寄情之作。」

  边上的喜娘将那柄团扇递到凝彤手中,她举到头部,遮挡住半个红盖头,老
地主开始大声了起来:「青梅竹马画堂东,心字香烧两处同。谁料冰肌玉骨身,
竟著他人嫁衣红……」

  风化大使一拍桌子,大声叫好,随着主桌宾客的交口称赞,场内气氛更加欢
腾起来。然后老地主便拿着那包「同心解缘礼」,牵着凝彤的手上了二楼,去给
她穿黑丝轻袜了。

  我以为后面无事了,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呆着,刚要抬脚走开,司仪却一把拽
住了我,低声:「你可不能走!大家伙儿都要寻你乐子呢!」

  就在此时,女客一桌中,九娘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大声问我:「忘川郎,
『妆台犹存蝶恋花,菱镜羞照腰纤秾』,我等乡下粗鄙之人却是不懂,能否给我
们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的脸腾地涨红了:这种香艳之句,若是在这种环境下大声讲明白,以后还
怎么做人?早知道要遇到这种情况,我必会写得更加含蓄一些!

  众人看我这般窘迫,更加起劲,声浪越来越高。

  这时九娘径直走到我跟前,俏生生地向我施了一个万福:「忘川郎,小女子
诚心请教这句诗中的雅意!」

  我嗫嚅了一下,额头上已经全是汗珠,此时喝得已经晕头倒脑的风化大使又
站了起来:「我读过晋霄你全部流传于世的诗篇,这首还是第一次听闻,必是专
门为今日陈老爷大婚专门所写的,也是我们西水县之幸事!」

  「九娘既诚心向学,你身为士林俊彦,正该为乡民开解诗义,呃——」,他
晃一晃身子,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今日陈府大喜,你又是忘川郎,风化大事,
牺牲一点小小颜面,恰是教化乡里的良机,也是为『绿意雅乐』再谱传奇!」

  他抬手虚点向满堂宾客,再次打了一个酒嗝,「大家静一静!听诗人为大家
诠释一下这诗中妙趣!」

  我知道再无退缩可能,索性一狠心,向众人说道:「九娘所问之句,其实是
我和新娘子之间的一些私情:这『妆台犹存蝶恋花』中的蝶恋花,是我送给她的
定情之物,这『菱镜羞照腰纤秾』……」

  九娘促狭地追问我:「这句如何解释?凝彤和你提过老爷的喜好吗?」

  「因为新郎爱将新娘置于妆台之上——」

  九娘不依不饶:「新娘子叫什么?你今天可是忘川郎,凝彤是不是你心爱之
人,也要在释意中告诉大家吧!」

  「因为陈老爷必会将我曾经深爱的凝彤放在妆台之上,与她欢好!」我机械
地说道,感觉胸口处的麻木慢慢扩大到全身。

  「就是肏她的小嫩逼吧!」

  一个村民突然大喊一声,霎时间,满堂爆出炸雷般的哄笑。几个老农拍着大
腿前仰后合,黄牙间喷出酒气;年轻后生们挤眉弄眼,有人甚至模仿着交合动作
撞得碗碟叮当响;不知谁用筷子敲着瓷碗起哄:「忘川郎要不要在妆台一边跪着
过干瘾?」

  满屋烛火都被声浪震得摇晃,那些百子图上的孩童仿佛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一个左眼角长着黑痦子的粗壮工头排众而出,铁塔般的身躯径直撞到司仪跟
前。他粗粝的手指几乎戳进司仪的眼窝,炸雷般的嗓门震得雕梁发颤:「好个不
长眼的司仪!绿头巾不折成王八,是不是嫌主家怠慢你?」

  司仪双手一摊:「小人可不敢!只是小人从未折过这个!」

  话音未落,两个工头突然从后面抱住我,一个束住我的双臂,一个双手死死
箍住我的头:「弟兄们,给咱们忘川郎弄个双王八贺喜!」

  一个汉子扯我头上的那方绿头巾折成王八形状,粗鲁地系在我发髻上,更有
个半大小子举着描金墨笔冲上前来,冰凉的笔尖在我脸上肆意游走,当最后一笔
龟尾的墨迹甩上我额角时,满堂宾客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笑得从凳子上
滚落在地。

  他们开始架着我绕场示众,所过之处尽是哄笑与戏谑。踉踉跄跄地行至秋霁
那桌时,我大舅哥带着四五个好友突然发难,硬是将我从那群莽汉手中抢了下来
:「闹够了吧!好歹让人吃口热食!」

  这一路被众人推搡拉扯,我既不便施展武功脱身,更因平生头一遭遭此奇耻
大辱而方寸大乱。待到终于跌坐在偏席的绣墩上时,额角的墨迹未干,顺着太阳
穴滑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唉,我家亲朋好友很多,这样的阵仗,我都怕了……」

  见我如此狼狈,我大舅哥也是心有戚戚焉。

  这时,坐在秋霁身旁的一位青衫公子忽然用手肘轻碰了他一下——此人应该
是秋霁的好友,听闻我与晚雪的关系后,眼中便闪着促狭的光:「可惜这位忘川
郎李公子远居京都,这品貌若让你未婚妻梅小姐见了,怕是要惦记上。届时你们
一家人同席饮酒,酒后再有并蒂之乐,也是风流佳话!」

  我大舅哥突然涨红着脸,不自在地瞥我一眼:「梅清秋是我未婚妻,孊族女
子,笃信正夫不摘红。」

  又与我碰了一杯酒,给我夹了一筷子烤驼峰,「孊族女子最重礼,新婚嘉禧
前要有两个平夫,到现在我也只牵过她的手,亲过数次嘴,唉!」。

  「两位?就只为婚后不必再纳随夫?你万不可轻易同意!或许到了明年,法
规就又变了!」

  我大吃一惊。自元阳教推行「肉身布施」之后,对现行平婚制度冲击甚大,
如今多半夫妻也只招一位平夫了。蓝颜知己多了,再纳一个地位尴尬的「随夫」
确也意义不大。

  「没用的,」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她自个儿已经选定了一位平夫,是
我们县城一家珠宝玉器店的大少爷,此人和我一直不甚对付。她也觉得那人有些
浮华……还未决定把元红给他。」

  说到这里,他神情复杂,语气苦涩:「清秋还常让我多看《红杏偶纂》和《
绿夫雅典》,说是能明理知义……她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说第一个平夫相处半年
光景,之后再有一位平夫半月佳期。如此既能全了平婚制『均沾雨露』的公义,
她将来也不会对那第一个男人念念不忘。」

  听他这般诉说,再想到他与未婚妻至今仍止于牵手亲吻,我心中那因凝彤而
起的酸楚与失衡,竟莫名地平复了许多。至少,凝彤的守宫砂早因我而褪,而她
对她那夫君的老地主的爱恋里,终究还掺杂了许多旁的东西,并不那般纯粹简单。

  这驼峰肉最是油腻,我吃得有些恶心,赶紧饮了一口茶,突然觉得这味道有
些偏苦,皱了皱眉。

  「要不咱家真的来一次并蒂之乐?你将来要是能调任闽西为官,还可成为她
的蓝颜!」大舅哥看我皱着眉头不出声,倒来了兴致了,压低声音说道:「那《
红杏偶纂》写得甚是香艳,看得我跃跃欲试,不过我最爱的还是《绿夫雅典》中
的『旧爱润身』,本是夫妻二人喝合卺酒,却要让昔日平夫替相公先行一次周公
之礼,然后夫妻二人出来见客时,妻子钗横鬓乱,面泛桃色,在大家猜测间,平
夫得意洋洋地宣布他又过了一水!」

  调任闽西为官?!

  我垂首凝视杯中晃动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里仿佛映出另一个世界。心头邪
火与灵台清明诡异地交织撕扯——方才阅过的那册《商路纪要》,此刻想来竟是
命运巧妙的指引。

  闽西那片浩瀚的碧海青天,此刻仿佛在我眼前徐徐展开一幅壮阔画卷:趁此
年少有为之时,若能在闽西开拓出一番轰轰烈烈的海贸新政,既能为新宋开辟滚
滚财源,又能在士林中累积声望,更可借此广结天下豪商巨贾、地方大员,将闽
西经营成我稳固的根基之地。

  还有那多剌岛,若能收为我新宋藩国,不仅可制南越,更可激发隆德皇帝收
复大北城之志,雪洗我父冤名……

  此外,我对我的平辽大计已经胸有成竹,九华现在还没有撕破面子,最难对
付的当数南越了,我若是能将闽西经营好,也算是为新宋帝国尽了力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涛骇浪中突现的浮木,在我胸臆间起伏翻腾,竟比世间最旖
旎的风月情思更令人心潮澎湃,血脉偾张!

  我越是深思,越觉这一步精妙绝伦:来此地为官,再不必与项仲才那种官场
老油子周旋,也不必顶着中侍省那个极为尴尬的身份,在婚制改革的漩涡中左右
为难,更不会被迫卷入迎娶皇后这等随时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荒唐局面!

  子歆与项仲才的平婚燕尔,又不是这一计划中的关键环节,隆德皇帝本意只
是想甩掉这个天才少女。

  项家卷入「大礼议」,是背水一战,我可不想被他带到这个天大的麻烦之中。
新宋开国至今,但凡卷入这等正名的勋贵世家,不知有多少王公贵胄血溅丹墀!

  从这一次派我外出办差时的兴师动众来看,隆德皇帝怕是不打算让我继续再
做间细这一行了。

  我暗自筹谋:待了结齐长风这桩差事后,便以「为圣上广开财源」为由,自
请外放闽西主政一两任!

  此念既定,原先「成全」凝彤夫妇多相爱十几日的盘算,便成了一着妙棋—
—借此时机详察此间风土人情,他日若真能执掌此省,今日所见所闻,皆为经略
之基。

  从多剌岛想到解二郎,又纳罕在我的梦中,念蕾为何与「四月阳光」再无来
往……

  大舅哥的举杯打断了我的遐思,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后,指指桌上的茶盅,
「大哥,造曲酒最讲究发酵,可曾想过这茶叶也能发酵?」

  大舅哥一愣:「茶叶向来都是当日采当日炒,哪需要发酵!」

  「我在京都听番商说过,他们那里有个叫『乌龙』的茶商,采茶后因故耽搁
一夜,次日发现茶叶边缘微红,炒制后竟别有风味。你们既有酒坊,何不试试将
茶叶像酒曲一样发酵?」

  大舅哥眼睛渐渐亮起来:「你是说——」

  「就像你们酿青红酒要『开窝』发酵,」我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图,「
茶叶萎凋后也密封起来,控制温湿度……」

  钟秋霁越听越是兴奋,猛地一拍桌子:「若真能制出这等好茶,你便是想给
清秋下种,我都绝无二话!」

  他又道,梅清秋最是痴迷我的诗词,若我能为她专门题咏一首,她定然倾心
于我,远胜那个浮华情敌,这无疑是帮了他天大的忙。

  一旁的好友却急得直跺脚,一脸恨铁不成钢:「嗨!秋霁,你怎的说不到点
子上?你大约还不知道——上月我亲眼瞧见孙少爷与她携手同游月波桥,桥畔系
心锁、并肩说悄悄话,亲嘴搂抱,样样不比你少!你确定自己能坐稳正夫头子吗?
退一步说,若真让那姓孙的做了她第一个男人,莫说平婚燕尔时如何羞辱你,单
是那一年半载的佳期拖延,中间再挑拨离间、来个『平转正』,哪还有你秋霁少
爷什么事!」

  「她……她为何未与我提及?」我大舅哥的脸色变得雪白,嘴唇也哆嗦起来。

  「你俩已经势成水火,她提这干嘛!」他好友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与秋霁和
我又碰了一杯酒:「孙福宝也是未婚,论家底,他家『玲珑鉴』玉器店比你『乌
衣红』酒坊只厚不薄;论势力,他堂叔可是实打实的从四品振威校尉,你家只有
贾县尊的关系,为官一任,终有致仕返乡的时候!……你呀,得赶紧替你这位妹
婿和她牵上线,把名分定下来才是正经!」

  钟秋霁再不言语,取来了纸墨,又对我双手合什,神色直如落水之人的绝望
求助。

  「大哥,别慌别慌!呃,她有什么喜好?」

  「喜欢诗文,爱搜集梦灵草……对了,她刺绣功夫极好!」

  这大舅哥一看便是性情中人,我爱屋及乌,决定必要帮他打败这个情敌,深
吸一口气,挥毫蘸墨,笔走龙蛇间一首《赠梅清秋》已跃然纸上:

  「金丝绣尽意难休,诗囊梦草两清幽。

  银针巧作鸳鸯侣,锦帐轻悬连理钩。

  残红欲付檀郎去,莺啼股颤云雨收。

  唯愿君心似明月,浮云散尽共清秋。」

  诗成,我自腰间解下一枚随身多年的鸡血石小印——那是我平日钤于诗稿上
的私印,底部朱文篆刻着「晋霄」二字。

  又将这方还带着体温的印章轻轻按在诗笺末尾,留下一方鲜红印记,随后将
其郑重放入钟秋霁手中。

  「此诗乃我心意,」我看着他,语气恳切,「而这枚私印,便算是我提前赠
予你未婚妻的聘定之礼。你且告诉她,我李晋霄愿以此印为凭,请争这平夫之位,
盼与她结两月姻缘。」

  随后,我压低声音告诉他:「我只享用她身子两三日,便让你得到她。她就
算再重礼数,洞房之内,红烛熄了,锦帐落下,黑暗之中,她哪分得清枕边人究
竟是谁?纵然发觉,生米既已煮成熟饭,难不成还会跟你闹将起来?你终究是她
的正夫,是她名正言顺的相公!」

  「这样哪里能行,说不过去,说不过去!」钟秋霁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感激交
织的光芒,紧紧攥着诗笺与印章,激动得手指微颤,「要是能由你来做她的第一
个平夫,尽量下种,两个月后她一旦怀上,再没有他孙福宝的事了!」

  他像是怕极了这个情敌,匆匆嘱咐好友好生照看我,旋即起身告辞,便要连
夜赶回县城,将这诗作献予梅清秋邀功保媒去了。

  也就安生地吃了七八杯酒,又有四个矿工工头强行将我拉扯到大厅中央,嘴
里嚷着「验明正身」的浑话要脱我裤子。

  我不得已,只能暗运内力,三人顿时如触烙铁般松手踉跄后退,偏有个黑脸
汉子如附骨之疽般缠住我的后腰。我腰胯一沉,使出沾衣十八跌的巧劲,那汉子
顿时如断线风筝般摔出丈余,在地上滚作一团。

  眼见更多醉醺醺的村民围拢过来,场面就要失控。刚从晚雪那边过来的陈卓
急忙排众而出,纤手一拦:「诸位!忘川郎是爹爹请来的贵客,这般为难,传出
去岂不叫人笑话我们闽西待客之道?」

  几个婆子却挤眉弄眼地调笑起来:「三小姐这般回护这俊后生,莫不是动了
招蓝颜之念……」直说得陈卓耳根通红。又有一群后生围了过来,对她动手动脚,
幸亏五女陈薇掐着腰过来解围,众人这才放过了她。

  这时,又有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又围上来灌酒,我索性来者不拒,连尽十八盏
烈酒,喉头火辣辣的,腹中如燃炭火。

  正以为这场闹剧该收场时,九娘擎着鎏金酒樽、六娘捧着端砚走到我跟前,
非要逼我当场作一首《观奸赋》,还指名要写老地主与凝彤的云雨情状。

  我正欲推辞,几个工头突然发难,七手八脚将我按倒在猩红毡毯上。

  「你们干什么?!」我也没有反抗,九娘给我端了一杯酒:「你再不做诗,
我便嘴对嘴地喂你……」说罢一张动人的脸蛋就偎了过来。

  我只好以鞋代板,击节而歌:「这世间尤物心思最难量,罗襦解处尽荒唐,
从来仕女双面绣,纯情红杏要出墙。俺这里手持绣鞋似断肠,那厢里爱妻已上他
人床。莫道是平婚佳期春光短,已酿就陈醋喝得透心凉!恍惚间似见香汗浸红绡,
又听她枕畔呢喃唤情郎……」

  风化大使举着酒杯大声叫好,满堂喝彩声中,一个粗手大脚的挽着田螺髻的
胖婆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陈卓的一只绣鞋褪了下来,嘎嘎怪笑着一阵旋
风般跑过来,塞到我手中:「我老婆子就是见不得俊相公心疼,让他也得点陈家
的甜头!」

  陈卓的相公张文翰急忙过来抢夺,却被几个工头推搡在地,五女陈薇又追了
过来,一个工头便道:「五小姐,你与三公子皆是陈府最与我等亲善的,此事我
们算计了一整天,你可不要让我们为难!」

  陈薇板起那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蛋,下巴高高扬起:「你情我愿,需得我
断!」

  张文翰再次扑过来要抢我手中的绣鞋,我正要递给他,却被三个矿工将身子
压得死死的,那个左眼角长着黑痦子的工头点着张文翰的鼻子骂了起来:「铁算
子,矿上弟兄们的血汗钱,经你那双黑手一拨算盘珠子,月例工钱总能少个三五
十文!每回清账,不是缺斤短两,就是克扣成色!你真当弟兄们都是睁眼瞎?」

  一个个头极矮的工头则死死压着张文翰的肩膀:「我家兄弟死于矿难,说好
的四银铢抚恤,你竟扣掉两银铢,说什么他没听到警哨——他是聋子!你这个为
虎作伥、黑心烂肺的狗账房……」

  身形单薄的张文翰任众人羞辱诟骂,呆着脸,不作任何辩解。

  另外一个矿工嘻嘻哈哈地出来解围:「算了算了,他不过是陈家养的狗,咱
们何必这般!铁算子,我认真和你说,这石桥村,就你家娘子既没嫁平夫,又没
纳蓝颜,今夜我们哥几个做主了,看这忘川郎生得俊俏,配你家娘子倒是天造地
设!」

  那抢鞋的婆子猛地推搡张文翰后背:「今日全村乡老都在,你倒是跟这俊相
公说一句!」

  张文翰面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终是垂下眼帘,
声音细若蚊蝇:「你……你若是相中我娘子,便亲一口这绣鞋!」

  我抬眼瞧见张文翰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生出更多恻隐,便将唇轻轻贴在鞋
尖处,一触即分。

  那个黑痦子工头喷着酒气吼道:「这怎么行!必须把鼻子伸进鞋子里!」

  我没想到他们还这么较真,哭笑不得,只能依言而行,认真地亲了一下鞋里
子——只觉一缕幽香沁入心脾,清雅中带着几分甜腻,恰似陈卓那婀娜身段般撩
人心弦,鞋内还残留着些许体温,想是刚从她纤纤玉足上褪下不久。这般旖旎念
想,令我心头一阵燥热。

  众工头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年仅十五岁的五小姐陈薇,等待着她的最终裁定。

  她亭亭立在喧闹之中,一身鹅黄软罗裙衬得身姿初显窈窕,却仍带着未褪的
青涩,她仔细地研究着我的表情,我看她这模样甚是有趣,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她先是微微一怔,一抹红晕悄然漫上她的脸颊,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粉嫩的下唇,
慌忙挺直尚且单薄的腰背,摆出庄重模样,宣布道:「礼成!」

  「好!成了成了!这下可跑不脱了!」满堂顿时爆出震天喝彩。

  原来,在闽西这地界,当着丈夫的面亲吻其妻绣鞋,是缔结蓝颜之仪。按规
矩,三日后月圆之夜,我须与陈卓在风雨廊桥相会,行那襄王会神女之事。

  我心中暗自称奇——这般钟鸣鼎食之家,最重长幼有序、人才递进,就算她
三个兄长不在,还有一大堆的姨娘、姊姊,怎会让一个稚龄少女在人前如此受尊
崇?不过,方才在中堂之上,那些见多识广的人物个个将她的话奉若圭臬,这些
矿工竟也这么服她,她如此年轻,能有什么做为?

  女客那几桌,又传来一阵嬉笑躁动,只见四娘伙同老地主两个出嫁的女儿,
正推推搡搡地把个面红耳赤的陈卓往我这边送。

  「三丫头别害臊!」四娘扯着嗓子喊道,「大姐儿二姐儿都四五个蓝颜了,
你今儿个怎么也得有个交待!」

  陈卓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纤纤玉指死死攥着酒盏,却是一个劲儿往后退。
她那两个姐妹见状,便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前推。眼看就要被推到我跟前,陈卓急
得眼眶都泛了红,终于被陈老爷的大娘子给拦了下来,众人这才作罢。

  我以为这一番闹剧终于结束了,刚要找把椅子坐下来饮口茶,突然传来破空
之声,我侧首避让,却是一枚鸡蛋擦着鬓角飞过,在柱子上溅开黄白之物。紧接
着更多鸡蛋、水果如雨点般袭来。

  我起初还辗转腾挪,后来见众人反而愈发来劲,索性站定不动,任甜瓜在胸
前炸开琼浆,福橘在肩头迸裂汁水。

  就在此时,大厅门口传来一声咆哮:「你们这是做什么!太有辱斯文!你们
石桥懂不懂礼数?他可是新宋最有名的大诗人!」

  贾县尊刚刚与我岳丈议完事,返回来看见这一幕,出离愤怒,脸色铁青着指
着众人:「他是我们想请都请不来的大诗人,要留名千古的,你们石桥村这样的
表现,是给我们闽西人丢脸!」

  直到此时,我麻木的神经突然清醒过来,在巨大的耻辱之下,血液像沸腾了
一般,狠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县尊走到主桌落座之后,心里还是极为恼火,先是朝着司仪呸了一口老痰,
又一拍桌子,扫了一眼全场:「今年你们村的风化考评必须打个差!最差!」

  此时陈老爷方满面春风地从楼上踱步而下,他注意到我发髻上的绿头巾、脸
上涂抹的滑稽图案和满身污渍,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岳丈凑到老地主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地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时贾县尊
又朝老地主招了招手,他连忙小跑过去,弓着身子听县尊怒气冲冲的训斥,不住
地点头,脸色渐渐阴沉如墨,那双小眼晴阴鸷地扫视着全场。

  陈卓和她相公将我拉到大厅雕花木柱后的阴影处,把沾在我身上的瓜果、鸡
蛋皮与花生壳拨拉下来,又示意丫鬟取来浸了玫瑰露的丝帕,捏着帕角轻轻为我
拭去脸上和衣襟上斑驳的墨渍。

  我向他们表示了谢意,陈卓温声低语:「稍后我会与我爹爹说一下,尽力免
了那襄缘仪……那才是最折辱人的。」

  我忍不住抬眼偷觑,目光恰撞进她清澈的凤眸里。她眼光不自然地躲闪了一
下,旋即强自镇定地迎上我灼热的眼光。这倏忽间的凝眸对视,竟似有一道微电
流窜过我的脊梁!

  「这『绿头币』要不要给你解下来?太折辱你的身份了!」她指尖轻点我额
上那条象征屈辱的绿绸,对她相公由衷叹道:「我方是第一次见到出口成章的,
那《观奸赋》竟能随口吟诵而出!」

  「果然是名动新宋的大诗人!」张文翰朝我竖起大拇指高声附和。

  我酒意上涌间,一句浑话脱口而出:「方才听人说亲了绣鞋便是蓝颜了,只
……只是这等场合,怕是作不得数吧?」

  陈卓听到我这句明显言不由衷的虚伪之辞,猛地一颤,一抹绯霞瞬间从颈间
漫上双颊,「再不许提这个!」狠狠瞪我一眼,「我们夫妇从未想过纳蓝颜!」

  窘迫难当间,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张文翰。

  「云青铜要务,拙荆意欲当面请教公子。明日午后,在她出阁前的旧日闺阁,
我们夫妻恭候。」张文翰轻轻抚过妻子的掌背,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方才这
么多人都见证了他亲了娘子的绣鞋,娘子若有意……为夫……」

  他突然凑近她耳畔说了句什么,陈卓闻言猛地抬头,一缕迷人的飞霞立时染
透耳根,连颈项都泛起薄红。

  正巧大厅深处传来猜拳之声,却是刚才给我和她拉郎配的几个矿工头子发出
来的,陈卓看了那群人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这些刺头儿!」

  「我倒要瞧瞧……」张文翰转向我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角却扬
起勉强的笑意,「李公子能否打动拙荆的芳心,」又整了整靛青长衫的衣襟,朝
我郑重地拱手一礼:「我和卓妹既是夫妻,更情同兄妹,你可以放手追她,我只
有一点,不能用强。」

  说罢便转身隐入觥筹交错的人群。

  陈卓的面色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今夜可是你
最心尖上的人儿要嫁与我爹爹,李公子倒有闲情在此惦记他人之妇?你这人——」

  她摇摇头,葱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你与我亡故的养母生得极像,我自幼失怙,是她将我拉扯大,六岁那年,
她突遭横祸……我,我思念她多年。」

  我越说越慌乱,红头胀脸,尴尬得无地自容,「头一次见姑娘你的容貌,一
时、一时情难自禁,失态了!」

  陈卓静默地凝视我良久,终是轻叹一声,素手交叠于腹前,向我行了个端庄
的敛衽礼:「公子为我陈家筹谋大事,恩情铭记。然情之一字,非买卖可易。妾
身与相公曾为兄妹,后结连理,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我看她说罢便垂下头,意欲离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缘分强求不得,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是我执念太深,着相了。」

  没想到这番话竟似触动了陈卓,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想公子竟通禅
理,既然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何必……」

  她又看了一眼大厅中喧闹的众人,声音忽然轻如蚊蚋,「医道讲究君臣佐使,
若是我相公为主,公子若愿为佐,倒也未尝不可……」

  她羞不自胜,那莹润如玉的耳垂早已染透胭脂色,恰巧一缕青丝随风垂落。
她便顺势抬起纤指将鬓发挽至耳后,侧身避开我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露出半截
泛红的颈子,在烛光下如初绽的桃瓣般娇艳。

  我怔怔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只觉她恰似佛前莲灯映照下的琉璃盏,
明知道是虚妄的倒影,却仍教人甘愿沉溺。

  没多会儿,我的岳丈钟老爷便匆匆端着酒杯过来,与我碰了一杯,简单道了
个别——他要连夜把宋公送回嶐山老家。老人心愿已了,虽然服了仙药,一时无
碍,不过还是想早日和家人相聚,按当地风俗,终老于家中才算是善终。

  很多人都跟着贾县尊、邓通判、陈老爷一起出来送宋公。宋公被搀扶上马车
之后,陈卓又细心地为他包好头巾,把织金薄被仔细掖好。宋公却仍在人群中寻
找着什么……

  老地主突然朝我招了招手,我忙快步上前。

  宋公此刻已气若游丝,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我猛然记起他的
重托,又思及他开办医校的创举,便俯身凑近他耳边低语:「往生渡魂咒,必当
践行。『慈舟医塾』,必会重张。」

  他深陷的眼窝里骤然漾开笑意,干瘪的嘴角艰难地向上牵起,双掌合十,拇
指内扣结成禅定印——这是在家居士特有的礼数,粗布衣袖滑落处,露出腕间一
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生命将尽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却觉此味甘
醇如醴。世间有人相交一世形同陌路,有人一面之缘便引为知己。

  我仿佛亲眼看到隆德三年的闽西大旱,饿殍塞道的官道旁,城隍庙前架着十
口沸腾的大锅。宋公执勺立于滚滚烟尘中,任凭米灰沾满长须,硬是守着「见人
一勺稠粥」的铁律苦撑三月。当全家老小跪地哭求留些口粮时,他那句「四十岁
以上者饿死便罢」的铮铮誓言,当以丹青镌刻于方志之上,永世铭记!

  一样是施粥,宋公是剜心饲鹰的真慈悲,而老地主则是左兜到右兜的把戏,
前日他的嗤笑便是自供:「你以为没有云青铜的生意,我会倒贴钱财给这些愚民?」

  陈琪这厮骨子里是「众生如蝼蚁,合该被强者牧养」的冷血信条,他确使石
桥村富甲一方。可那浸透骨髓的残忍,早将村民的感念碾作齑粉——维系表面的,
终究只是赤裸裸的利来利往!

  宋公颤巍巍的左手紧攥我的手腕,右手握住女儿陈卓的柔荑。浑浊的眼白里,
那对瞳孔却清亮如山涧活泉,流转着勘破生死的通透,又蕴着长辈特有的慈光。
在这阴阳交割的刹那,三个萍水相逢的灵魂,竟在紧握的双手中触到金石之交的
暖意。

  他咿咿唔唔地要和女儿说什么,我刚要下马车,宋公颤着手褪下那串盘磨得
油亮的菩提子,不由分说套在我腕间。菩提珠触肤生温,每一粒都沁着老人经年
的体温与檀香。

  待我下了马车,帘帷内隐约传来间歇的抽泣和低语——是陈卓在与生父在道
别。

  待宋公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我们方折返藏春楼喜宴厅堂。

  没多一会儿,我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厅中乐师奏起了《海晏河清》之曲,
老地主的四位千金联袂而出,为其父表演「颂君舞」。

  长女手执鎏金缠枝莲纹铜镜,镜面流转间映出满堂华彩;次女捧着闽西特产
的砗磲贝雕,贝壳开合宛若浪涌;陈卓与陈薇共持一匹靛蓝扎染的「万里潮生绢」,
绢上银线绣的浪纹随着舞步起伏,恰似月下闽海翻波。

  那陈薇虽居末位,却最是灵动。她皓腕轻转时,绢帛如水般从指尖泻落,露
出缀着珍珠流苏的绣鞋轻轻点地。

  当舞至「归潮」收势时,陈薇突然一个翩然转身,手中绢帛如浪翻飞。在鼓
乐声最嘹亮之际,她借着回旋的力道朝我这边轻跃两步,绣鞋上的珍珠流苏在空
中划出晶莹的弧线。

  就在众人喝彩时,陈薇忽然将一朵红艳艳的绢花向我这边轻轻一抛,绢角银
浪堪堪拂过我的发髻,惹得满座宾客哄笑。她也不慌,反而冲我眨了眨右眼——
恰似三月枝头的海棠,将熟未熟时最是动人。

  我心头蓦地一震——方才她那看似轻盈的跃步抛花,实则暗含巧劲,绢角拂
过我发髻时力道精准无比,非身负上乘内功绝难办到!再细想她舞动时气息之绵
长、步法之轻灵,分明是内力已有小成的征兆。

  观其行止,虽稚气未脱,言笑间却自带一股洞明世事的从容气韵,应对进退
分寸得当,竟似经年历练一般。这陈家五小姐,恐怕不止是聪慧灵秀这般简单…


  晚雪怎么形容来着?「说一不二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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